那条来自芬奇的中文短信,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陆寒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删除了它。
动作平静得,像掸去衣角的灰。
遗产,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这句话,对芬奇而言,是最后的尊严,是旧日秩序最后的悲鸣。
但在陆寒这里,它什么都不是。
他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回到卧室。床头灯调到了最暗,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苏沐雪安详的睡颜。她的眉头已经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栖息的蝶。
陆寒在床边坐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
窗外,是纽约永不熄灭的灯火,是资本构筑的钢铁森林,是即将被他亲手点燃的战场。
窗内,是他要守护的,整个世界。
亚历山大也好,芬奇也罢,他们都以为这场游戏的赌注是金钱、是权力、是那份传承千年的“创始契约”。
他们错了。
从亚历山大发出那张照片开始,赌桌上唯一的筹码,就只剩下了怀里这个女人的,一个安稳的梦。
“战争堡垒”里,钱明刚刚结束了他那场堪称行为艺术的叩拜大礼,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那本《世界通史》的封面,嘴里还念念有词。
“神谕,这都是神谕啊!老板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宇宙的真理,历史的脉络!”
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位已经彻底魔怔了的钱总拉过去,探讨尼罗河泛滥周期对古埃及股市的影响。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手术刀将陆寒与亚历山大的最后通话,一字不差地投了上去。
【芬奇的那份‘创始契约’,我要了。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天亮之前,大都会博物馆。】
整个指挥室,在一瞬间,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让亚历山大破产,是往太平洋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那么这句话,就是直接,把手伸向了上帝的权杖。
钱明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脸上的狂热和崇拜,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他要篡位?”
钱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
陆寒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掀桌子,也不是砸场子。
他是在,拆了旧的神殿,然后,用旧神的骸骨,为自己,铸造新的王座。
“钱总,”周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您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滚!”钱明一把推开他,他死死盯着屏幕,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医生?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们了!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一条驶向神域,或者地狱的船!”
他猛地冲到手术刀的投影前。
“老刀!快!给我算!算算这他妈的成功率是多少?!”
手术刀的镜片上,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快到几乎连成了一片光幕。
几秒后,光幕停下。
一个冰冷的,血红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无穷大?”钱明愣住了,“什么意思?百分之百成功?”
“不。”手术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于迷茫的,非逻辑的色彩,“当一个事件的变量,超出了所有已知规则,进入‘宿命’层面时,概率学,将失去意义。
“我们,无法计算‘神’的意志。”
钱明瘫倒在椅子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无穷大的符号,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操原来,我们不是在给神仙看鸡笼。”
“我们他妈的,是在养蛊啊”
日内瓦,玻璃别墅。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亚历山大喘着粗气,英俊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优雅与掌控感的浅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疯狂的血丝。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相互保证毁灭”,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釜底抽薪式的攻击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可以格式化世界,但对方,却能在他按下按钮之前,先格式化他。
而现在,他还要亲手,将自己与生俱来的权柄,那份象征着“雅努斯”血脉荣光的“创始契约”,作为战利品,拱手相让。
“陆寒”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恨意。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打的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芬奇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把‘契约’给我。”亚历-山大没有废话,语气冰冷,像是在下达命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芬奇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雅努斯’的荣耀,将终结在你手里。”
“少废话!”亚历山大低吼道,“是你!是你这个老不死的,非要去招惹他!是你把他引到了纽约!是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芬奇叹了口气。
“东西,在纽交所的地下金库,a-13号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
“记住,亚历山大。”芬奇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的郑重,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交接仪式,“天平,一旦倾斜,就再也无法复原。”
“你所放弃的,不仅仅是过去。”
“更是,你的未来。”
亚历山大猛地挂断了电话,他不想再听那个老家伙的任何一句废话。
他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窗外,莱芒湖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纽约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
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曼哈顿的楼宇之巅。
陆寒一夜未眠。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苏沐雪。
他的手机,在黎明到来的那一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确认信息。
【货已上路。】
陆寒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天亮了。
审判的时刻,到了。
他拨通了钱明的电话。
“老板!”电话那头,钱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宿醉般的,有气无力的亢奋。
“大都会博物馆,埃及馆,丹铎神庙。”陆寒的声音,冷静,清晰,“派一个我们最干净,最不起眼的人过去。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收到!”
“另外,”陆寒顿了顿,“通知我们所有的盟友,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挂断电话,陆寒没有离开窗边。
他看着远处,晨曦中的大都会博物馆,那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芬奇的短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的遗产,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一个将“秩序”与“仪式感”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老人,会如此轻易地,就范吗?
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一生的“神物”,被当成一件战败品,随意交割?
陆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天赋,那股已经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的,庞大的感知力,在这一刻,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整个纽约。
资金流,信息流,人流
一切正常。
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的海面。
可就在这片极致的平静之下,陆寒,却“看”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微弱的能量波动。
它不属于资本,不属于权力,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则。
它古老,深邃,带着一种,祭祀般的,决绝。
它的源头,正是大都会博物馆,那个即将进行交易的,丹铎神庙。
陆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交易。
芬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易。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创始契约”做诱饵,为他精心准备的,最后的,审判仪式。
芬奇要的,不是保住契约。
他要用这份传承千年的神物,作为祭品,来启动某个,足以将一切拖入深渊的,古老禁忌。
他不是在交出遗产。
他是在,拉着所有人,为他的遗产,陪葬。
陆寒的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刚刚派出去的,手下的电话。
“计划取消。”
“你现在,立刻去一个地方。”
“纽交所,地下金库,a-13号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