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翼的走廊很长,很安静。
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得像雪地,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上没有挂画,只有一排排颜色柔和的壁灯,将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没有一丝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白敬亭身上那种昂贵的雪茄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的,属于金钱和腐朽的味道。
钱明跟在陆寒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疗养院的走廊里,而是走在一条通往深渊的墓道。每一步,都在向那个未知的,恐怖的核心靠近。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陆寒的背影。
老板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公司里巡视。可钱明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将与神魔对决的,绝对冷静。
白敬亭领着他们,停在了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前。
一扇,由厚重橡木打造的,双开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冰冷的,电子密码锁。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寒。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揉皱了的,冰冷的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滴——
一声轻响。
锁,开了。
老人没有推门,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陆寒。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钱明看懂了那两个字。
求你。
陆寒的目光,从老人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扇门上。
他伸出手。
钱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撒腿就跑的姿势。
陆寒的手,却没有推门。
他只是,用指关节,在那厚重的橡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叩。
叩。
叩。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却像三声惊雷,炸在钱明的心头。
他傻了。
这是干什么?按门铃吗?去见一个即将毁灭世界的怪物,需要这么有礼貌吗?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陆寒放下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前,等着。
一秒。
两秒。
十秒。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钱明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刚想开口问老板是不是在等外卖,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刮。
那声音,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钱明头皮一阵发麻。
白敬亭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陆寒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又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敲门。
他只是,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门上。
下一秒。
他体内的“神舟”,那股沉寂下去的,属于整个“市场”的,混沌洪流,被他,极其精准地,调动起了一丝。
一丝,只有他自己,和门内那个“东西”,能感知到的,噪音。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你,在我的地盘上。】
嗡——
门内那刮擦墙壁的声音,瞬间,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整扇橡木门,都随之,微微震动了一下。
钱明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挑衅一头,沉睡的,雄狮。
而现在,那头狮子,睁眼了。
门内,那个摩擦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杂乱无章。
它变得,极有节奏。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正在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着什么的人。
钱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陆寒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
那不是在写字。
那是在,画。
画一根,不断下跌的,k线。
那个“东西”,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的,挑衅。
它在说:
【你的地盘?你看,我只要,轻轻一笔,就能让它,崩塌。】
陆寒笑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然后,对着那扇门,用一种,不大,却足以让门内听清的,平淡的声音,开口说道:
“白宇飞。”
“开门。”
“你爹,给你,交物业费了。”
噗——
钱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
他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老板。
物业费?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跟一个能格式化世界的怪物,催缴物业费?
就连旁边那个已经快要吓瘫的白敬亭,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的眼神,看着陆寒。
走廊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死寂。
门内,那画k线的声音,也停了。
仿佛,那个高维的存在,也被陆寒这句,充满了人类市井气息的,骚话,给干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
“咔哒。”
门内,传来一声,门锁,被从里面,打开的,轻响。
门,缓缓地,开了一道,缝。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颜料和绝望气息的,腐朽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钱明感觉,自己像是在直视,地狱的,入口。
而陆寒,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像一个,刚刚收完物业费的,业主委员会主任,走进一个,他拥有绝对所有权的,房子。
钱明一咬牙,心一横,也跟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欠了物业费的“住户”,长什么,鬼样子。
房间里,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一片漆黑。
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点光亮。
钱明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他看清了。
房间很大,但里面,空无一物。
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
而在房间的最中央,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消瘦的,身影。
白宇飞。
他的手里,没有画笔,也没有颜料。
他只是,用自己的,指甲。
在房间那面,唯一的,白墙上,画着东西。
他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
整面墙,都被他,用自己的鲜血,画满了,无数个,大大小小,扭曲的,漩涡。
而在那无数个漩涡的中央,他正在画的,是最新的一幅。
那不是漩涡。
那是一个,签名。
一个,用他自己的血,写下的,鲜红的,签名。
fch
芬奇。
就在钱明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
白宇飞,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陆寒。
那张曾经英俊,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和陆寒在格林街的监控里,看到的,芬奇·雅努斯,一模一样的,优雅而冰冷的,笑容。
“陆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白宇飞那尖锐的,嘶吼。
而是,芬奇那温润的,属于老派绅士的,腔调。
“好久不见。”
“我的乐队,已经准备好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指挥家。
“你,准备好,倾听,我的,新乐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