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磕着旱烟锅,瞅了他半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耳根发红的秦岭,哈哈大笑:“好事啊!咱村的知青能成个家,是正经事!”
他拍着大腿,“我这就去腾出东头那孔新窑洞,虽说小了点,挡风遮雨够了!”
婚礼办得简单,却热闹。知青们凑钱买了块红布,贴在窑洞墙上当喜字;
村里的婆姨们送来亲手绣的枕套,男人们杀了只自己养的鸡,炖了锅喷香的鸡汤。
钟跃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秦岭则换上一件花衬衫,是她来时带的,一直没舍得穿。
村长站在窑洞门口,清了清嗓子:“今天,咱知青点的钟跃民和秦岭,在咱村成亲了!往后就是一家人,要好好过日子,互相帮衬着!”
“好!” 知青和村民们起哄鼓掌。
钟跃民挠挠头,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枚磨得发亮的铜扣子,他把它别在秦岭胸前:“我没啥好东西,这个…… 是我爸以前的,给你。”
秦岭眼圈一热,从包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新做的棉袄:“天冷了,给你做的,棉花是攒的,暖和。”
钟跃民接过棉袄,往身上比了比,咧开嘴笑:“合身!感觉又年轻了!”
秦岭被他逗笑,伸手拍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旁边的男知青们看着,心里都有些发痒。郑桐捅了捅身边的人:“你看人家跃民,咱也得加把劲啊。”
有人红着脸,偷偷瞟向不远处正帮着端菜的女知青,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热乎劲。
钟跃民揣着两包水果糖,脚步轻快地进了县城知青办。
马主任正低头翻文件,见他进来,抬头笑了:“啥喜事?看你乐得嘴都合不拢。”
“马叔,我结婚了!” 钟跃民把糖往桌上一放,眼里闪着光,“给您送喜糖。”
马主任捏起颗糖,却没剥,眉头微微蹙了下。
他原是打算今年征兵时,把钟跃民往部队送。
那小子身上有股军人的底子,去部队准能有出息。可这婚结得太突然,成家了,心思难免就重了。
“好事啊。” 马主任把糖放下,语气尽量热络,“女方是哪个姑娘?”
“秦岭,汉东来的知青,上次跟我们一起来过的,您还有印象不?”
“哦,那个说话清亮、眼睛很亮的姑娘?” 马主任想起来了,“是个好姑娘,你得好好待人家。”
“那肯定的!” 钟跃民笑得更欢了。
马主任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跃民,有件事,马叔得跟你说。
县里马上要征兵了,我原想着…… 推荐你去部队锻炼几年。你年轻,窝在这高原上,可惜了。”
他看着钟跃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结了婚,这事儿……”
钟跃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去部队?他不是没想过,打小就跟着父亲在大院长大,要不是现在父亲被审查估计自己早就去部队了。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指尖微微发紧。
“马叔,” 他深吸一口气,“这事儿…… 我得回去跟秦岭商量商量。今天实在没法给您准话。”
“应该的。” 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离征兵还有段日子,想清楚了再说。”
回村的路上,钟跃民的脚步慢了许多。黄土路在脚下延伸,像条扯不断的愁绪。
进了窑洞,秦岭正坐在炕沿上补衣服,见他回来,抬头笑问:“跟马主任说啥了?这么晚才回。”
钟跃民挨着她坐下,搓了搓手,把征兵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岭手里的针线顿住了,眼里的光暗了暗,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缝补,针脚却歪了几处。
“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钟跃民赶紧说,“咱在村里好好过日子,也挺好。”
秦岭放下针线,抬头看他,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说啥傻话?你是军人的儿子,骨子里就该去部队。以前总听你说想扛枪,现在有机会了,咋能不去?”
“可……”
“可啥?” 秦岭打断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我在村里等你回来。
你去部队好好干,我在这儿把日子过好,等你穿着军装回来娶我 —— 哦不对,咱已经成亲了,那就等你回来给我讲军营的故事。”
钟跃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热,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秦岭……”
“放心吧。” 秦岭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轻轻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知青点的弟兄们。你在部队别惦记家里,好好练,争取当个好兵。”
第二天一早,钟跃民就往县里跑。进了知青办,他冲马主任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马叔,我想好了,我去部队!”
马主任看着他眼里的劲儿,终于笑了:“这才像老领导的儿子!等着,马叔给你办手续!”
征兵的日子来得又快又突然。
那天清晨,村口挤满了人,钟跃民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接兵的卡车旁,被知青们和村民们围着。
“跃民,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丢人!” 郑桐拍着他的肩膀,眼里闪着光,“等你混出个人样来,我们去看你!”
“放心吧,” 钟跃民笑着捶了他一拳,“到时候给你们寄军功章!”
旁边的知青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让他多写信的,有叮嘱他注意身体的,喧闹声里藏着浓浓的不舍。
钟跃民的目光在人群里寻了一圈,很快落在了秦岭身上。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个布包,眼圈红红的。
钟跃民拨开人群走过去,声音不自觉放柔:“咋了?舍不得了?”
秦岭吸了吸鼻子,把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我连夜给你缝的鞋垫,部队行军费脚,换着穿。”
她顿了顿,强挤出个笑脸,“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 钟跃民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微凉,“等我站稳脚跟,就给你写信,写厚厚的一沓。”
“嗯。” 秦岭点点头,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山,怕他看见自己掉眼泪。
卡车鸣笛催促了,钟跃民跳上后斗,扒着栏杆朝下面挥手:“走了!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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