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老教室的窗台,王桂芳就抱着一摞大红纸闯了进来。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布衫的领口扣得严实,手里的毛笔用红绳系着,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汁,身后跟着几个拎着砚台、剪刀的学员,脚步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陈医生,俺们商量好了!” 王桂芳把大红纸往课桌上一铺,纸张展开时带着浆糊的韧劲,“咱写封联名信给省卫健委,把阮们的难处、成效都写清楚,求领导给咱这自救教室一条活路!”
陈宗元正在整理学员的健康数据,闻言抬头,看见赵秀芬、李二狗等人都跟在后面,眼神里满是坚定。刚经历过张教授的质疑和数据反击的波折,学员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 光有数据还不够,得让上面的人知道,这教室不是陈宗元一个人的事,是全村人的念想。
“联名信?” 陈宗元指尖摩挲着刚打印好的数据表,上面的红圈还透着油墨香,“这能管用吗?省卫健委日理万机,未必能看到”
“咋不管用!” 老郑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阮们 200 多号人,一个个签名按手印,红纸上的手印摞起来,就是咱的底气!领导要是看到这么多人支持,还能硬下心来封教室?”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执拗,粗粝的手掌攥着拳头,“阮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为了这教室,阮愿意去求!”””:“陈医生,这教室救了俺的命。以前俺每月吃药要花 2000 块,家里的鸡蛋都舍不得吃,现在俺能下地种菜,还能帮着缝艾灸布包,这样的好日子,俺想一直过下去。”
陈宗元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心里一热。他想起 163 回政协委员李建国的电话,那位委员说 “要为民间自救争取政策支持”,或许这封联名信,就是最好的 “民意证明”。他点了点头:“好!咱写!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这红纸上!”
王桂芳一听,立刻挽起袖子,往砚台里倒了墨汁,毛笔蘸饱墨,在大红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标题 ——《恳请支持洪山镇慢病自救教室的联名请愿书》。她曾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笔墨落在红纸上,黑得发亮,透着一股子庄重。
“正文就写三条理由!”。”
李二狗凑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时不时插一句:“还要写阮们没行医!只是教自救!” 王桂芳笑着应道:“写!都写进去!” 她笔尖不停,把 “不诊断、不开药、不收费,仅提供自我调理方法指导” 的承诺,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墨汁顺着笔尖流淌,在红纸上晕开细小的墨花。
写了整整一上午,三张大红纸都写满了。王桂芳把纸铺在地上晾干,墨香混着教室里的艾草香,飘出窗外。李二狗蹲在旁边,盯着纸上的字,突然挠了挠头:“桂芳老师,阮能不能在后面加一句?” 他指着红纸的末尾,“阮想让领导知道,阮以前痛风疼得想跳楼,现在能杀猪挣钱,还能帮着碾药,这都是教室的功劳。”
王桂芳笑着点头:“当然能!这是阮们每个人的心里话,都可以写上去。”
李二狗高兴地拿起铅笔,在红纸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阮以前痛风疼得想跳楼,现在能杀猪挣钱,求领导别封教室。” 他的字写得七扭八歪,有的字还缺了笔画,却透着一股子真切的期盼。写完后,他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是怕领导看不到他的感激。
这时,村里的老秀才拄着拐杖来了。他今年八十多岁,头发胡子都白了,听说要写联名信支持自救教室,特意让孙子扶着来的。他眯着眼睛看完红纸,捋了捋胡子:“写得好!但还少了一句。” 他接过王桂芳的毛笔,在李二狗的附言旁边,写下 “闽南乡俗,互助为德” 八个字,笔墨苍劲有力,像是刻在红纸上一样。写完后,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红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是一颗沉甸甸的印章。
红纸晾干后,签名按手印的地点定在了村口的大榕树底下。这棵大榕树有上百年树龄,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晒谷场,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有 “仪式感” 的地方 —— 村里的红白喜事、重要决策,都在这里举行。
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涌来了。老郑扛着一把杀猪刀,在地上划了几道横线,方便大家排队按手印:“按的时候都用点劲!让领导看看,咱洪山镇的人,都是真心实意支持教室的!”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树叶沙沙响。
学员们排着队,一个个在红纸上签名、按手印。赵秀芬颤巍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红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清晰的手印,手印边缘还带着她指尖的纹路;阿明签完名后,又掏出手机,给红纸上的名字和手印拍了照,说要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洪山镇的民意;王大爷让儿子推着轮椅来的,他没法写字,就让陈宗元帮他签上名字,然后自己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红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小小的手印。按完后,老人眼里含着泪,嘴里不停地念叨:“保住教室 保住教室”
让人意外的是,很多没参与自救教室的村民,也主动来签名按手印。村西头的张婶,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前总麻烦赵秀芬帮忙照看,这次特意跑来说:“陈医生是好人,赵秀芬也是好人,这教室能帮到这么多人,俺必须支持!” 村东头的养殖户老刘,家里的猪去年生病,还是陈宗元用草药帮着调理好的,他拍着胸脯说:“陈医生的人品,俺信得过!这教室不能封!”
太阳升到头顶时,三张大红纸上已经写满了名字,盖满了红手印。王桂芳数了数,一共 217 个签名,189 个红手印 —— 有些老人不会写字,就只按了手印。红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红手印深浅不一,像是一片盛开的红梅,映着大榕树的绿荫,格外醒目。
陈宗元把三张大红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崭新的蓝布包里。林月娥从家里带来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她自己晒的陈皮,陈皮金黄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把陈皮倒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感谢领导关注,这是学员自制的保健食材,无任何添加,愿领导安康。”
“带上这个,让领导也尝尝咱村里的心意。” 林月娥把塑料袋放进蓝布包,“咱没什么贵重东西,就这陈皮,是俺们一针一线缝艾灸布包、一斤一斤采草药换来的闲钱买的,干净、实在。”
陈宗元背着蓝布包,要去镇上找政协委员李建国,把联名信、学员数据和记者视频的链接一起,提交给省中医药管理局。学员们都来送他,老郑扛着锄头,要陪他一起去:“路上不安全,俺陪你去,谁敢拦着,俺一锄头敲晕他!” 李二狗也跟着起哄:“阮也去!阮会说普通话,能帮你跟领导解释!”
陈宗元笑着拦住他们:“不用,你们在家看好教室,继续上课、练功法,就是对俺最大的支持。” 他看了看身后的老教室,看了看村口的大榕树,看了看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充满了力量。
到了镇上,李建国委员早已在办公室等候。他接过蓝布包,打开一看,三张大红纸上的签名和红手印让他深受触动:“陈医生,你们的民意,我看到了。这些材料,我会亲自送到省中医药管理局,一定帮你们争取一个公平的结果。”
陈宗元握着李建国的手,激动地说:“谢谢李委员!俺们不求别的,就想让这自救教室能一直办下去,帮更多的慢病患者摆脱痛苦。”
从镇政府出来,陈宗元的手机响了,是县卫健委打来的。他心里一紧,以为是又要严查,没想到电话里的声音很温和:“陈宗元同志,关于你们洪山镇慢病自救教室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在想问问你,是否需要政策指导?比如场地安全、食材规范这些方面,我们可以派人去村里看看,帮你们提提建议。”
陈宗元愣住了。162 回县卫健委还收到投诉信,要求 “严查非法聚集性医疗活动”,现在态度却来了个 180 度大转弯。他心里琢磨着:“可能是舆论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李委员那边打了招呼,还有一种可能 是来摸底的?” 他不敢多想,连忙说:“谢谢领导!要是能有政策指导,那真是太好了!俺们一定积极配合!”
挂了电话,陈宗元望着远处的群山,心里五味杂陈。联名信交上去了,县卫健委的态度也变了,可省中医药管理局会怎么回复?会不会派人来调研?调研后又会有什么结果?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里。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老教室的灯还亮着,学员们正在上夜间互助会,赵秀芬正在给大家分享控糖经验,阿明在教大家用手机记录饮食,李二狗在给大家演示石磨碾药的技巧。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墙上的 “自助者天助,互助者人助” 上,也照在学员们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透着希望。
陈宗元走进教室,大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陈医生,联名信交上去了吗?领导怎么说?”
陈宗元笑了笑:“交上去了,李委员说会帮咱们争取。县卫健委还打电话来,说要给咱们做政策指导呢。”
“太好了!” 教室里一片欢呼,赵秀芬激动得哭了,老郑拍着桌子大笑,李二狗更是蹦了起来,差点撞到屋顶的横梁。
!陈宗元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他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只要民意还在,只要自救的信念还在,就一定能度过难关。
当晚,陈宗元收到了李建国委员的短信:“省中医药管理局已回复,将尽快派人实地调研,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看到短信,陈宗元久久没有入睡。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联名信复印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仿佛看到了学员们期盼的眼神,看到了老教室未来的希望。他不知道调研组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调研结果会如何,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每一个挑战。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照在林月娥准备的陈皮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陈宗元拿起一小片陈皮,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陈皮的甘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苦,却越品越甜,像极了这条乡村自救之路 —— 虽然充满了艰辛和质疑,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尝到胜利的甘甜。
而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省中医药管理局,一份关于洪山镇慢病自救教室的材料正在流转。有人支持这种 “民间互助模式”,认为值得推广;也有人担心 “监管难度大”,怕出现健康事故。调研组的名单已经拟定,一场决定自救教室命运的调研,即将拉开序幕。
陈宗元不知道,这场调研不仅会改变自救教室的命运,还会引发一场关于 “民间中医互助” 的大讨论,让洪山镇这个小小的村庄,成为全省乃至全国关注的焦点。而他更不知道,邻镇已经有人开始模仿 “洪山模式” 办起了自救小组,却因为误用草药,出现了学员不适的情况,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的耳中,给即将到来的调研,蒙上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