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晌午,闽南的暑气就像蒸笼里的热气,裹着稻田里的稻香往人毛孔里钻。慢病互助中心的木牌被晒得发烫,墙面上新贴的仪器操作流程图边角已经卷了边,可屋里头却是一片忙活景象 —— 八仙桌拼起的长案上,摊满了泛黄的中医古籍、写满数据的笔记本,还有赵秀芬刚从菜园摘来的薄荷叶,用井水镇着,给大伙儿提神。
陈宗元戴着老花镜,指尖在《伤寒论》的纸页上划过,笔尖在稿纸上飞快记录:“闽南多湿,慢病患者多兼痰湿,经方需减温燥,加茯苓、薏苡仁祛湿……” 他话音刚落,王桂芳就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 “辨证卡片?痰湿型糖尿病” 几个苍劲的楷书,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稻花香,在屋里漫开。“宗元哥,你看这案例,前阵子阿珠婶用了参苓白术散,血糖稳了不少,我把她的饮食记录也附在后面,这样学员一看就懂。” 王桂芳说着,翻开自己的健康档案,内页 “调理反馈” 一栏写得密密麻麻,连 “晨起喝了地瓜粥,餐后血糖 72” 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明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抬头喊一声:“陈医生,这个升糖指数表我核对好了,闽南常见的地瓜、芋头、龙眼都标上了,比北方的白米饭还得注意呢!” 他手里的痛风档案 “功法打卡” 栏,连续一个月都是 “晨起练八段锦 30 分钟”,红笔勾的对勾格外显眼。赵秀芬则在一旁切着山药,案板上还放着晒干的仙草、荷叶,她一边切一边念叨:“农忙要来了,大伙儿肯定没时间熬药,我琢磨着把食疗方改成茶包,晒干了泡水喝,方便得很。你看这个降血糖的,用苦瓜干、山楂、枸杞,酸甜口,老人孩子都爱喝。”
正忙活得起劲,门口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是老周扛着锄头闯了进来,裤腿上沾着泥点,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往门槛上一坐,掏出腰间的水壶猛灌了几口,粗着嗓子说:“陈医生,对不住了,这阵子要‘双抢’,割稻、插秧连轴转,家里的田没人种就得荒,往后的课我怕是来不了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陈宗元放下笔,抬头看向老周:“老周,手册编写正到关键时候,你是种粮大户,村里好多人都跟着你学种地,你要是缺席,大伙儿怕是也人心浮动。”
“就是啊周叔,” 阿明放下平板,“你那高血压,前阵子刚稳住,要是停了课,饮食、功法跟不上,万一反弹了咋整?”
老周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我也想上课啊!可田地里的活儿不等人,错过了节气,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我家那三亩稻子,还有两亩花生,就我和老伴儿忙活,儿子在城里打工回不来,哪有时间坐这儿学手册?”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三个人,都是村里的种粮户,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周哥说得对,农忙时节,一天都耽误不得”“别说晚上了,中午都得在地里扒两口饭接着干”“手册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先把庄稼收了再说”。
陈宗元看着眼前这几位学员,心里犯了难。他知道,闽南农村向来以农为本,“双抢” 是一年中最累也最关键的时节,确实耽误不得。可慢病管理容不得中断,学员们刚养成的记录档案、练习功法的习惯,要是因为农忙断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他沉吟片刻,站起身说:“老周,大伙儿别急,我跟你们去田里看看。”
跟着老周一行人来到田埂上,眼前的景象让陈宗元心头一沉。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收割机在田里穿梭,农户们弯腰割稻、捆扎,每个人都累得汗流浃背,脸上却透着丰收的期盼。老周指着自家的稻田说:“你看,这片稻子再不割就熟过了,插秧也得赶在这几天,不然晚稻长不好。我早上五点就下田,一直忙到天黑,实在抽不出时间去上课。”
陈宗元蹲下身,摸了摸饱满的稻穗,又看了看老周布满老茧、沾着泥土的手,心里有了主意。他站起身说:“老周,我懂你的难处了。农忙不能耽误,可慢病学习也不能停。这样,晚上我召集大伙儿开个会,咱们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当晚,互助中心的灯亮到了深夜。留守的学员们都来了,有年轻的帮扶组成员,也有几位不忙农活的老人。陈宗元把白天在田里看到的情况跟大伙儿说了,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口:“陈医生,要不咱们把午间的经方课取消,只留早上的功法课?”
“不行啊,” 王桂芳立刻反驳,“早上的功法课只有一个小时,经方的知识还没来得及讲,学员们记不住。”
阿明挠了挠头:“要不咱们搞周末集中课?农忙时大家先忙农活,周末再补回来。”
“周末也不一定有空,” 有位老人说,“有时候要晒谷,有时候要浇菜,说不准的。”
赵秀芬端来一壶仙草茶,给大伙儿倒上:“我看呐,年轻人手脚快,农忙完得早,老年人慢,可能要忙到天黑。不如分时段上课?”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拿出个统一的办法。陈宗元看着大家争论的样子,突然想起之前为不识字学员成立的帮扶组,心里一动:“我有个想法,推出‘农闲弹性课时’。清晨的功法课保留一个小时,适合早起的老人和手脚快的年轻人;午间的经方课改成‘晚间夜校 + 周末集中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周末再补两个小时的实操练习。另外,咱们搞个积分制,每完成一次学习积 1 分,10 分可以兑换草药种子、免费仪器检测,还能兑换秀芬姐做的草药茶包、老郑的山药粉,怎么样?”
“草药种子好啊,我正想种点枸杞呢!” 有学员立刻响应。
“能兑换免费检测?那我可得多来上课,正好测测血糖。” 另一位学员也动了心。
可老周却皱着眉,没说话。陈宗元看出他的顾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晚上的夜校你要是忙完农活来得及就来,周末的集中课总能抽点时间吧?你那高血压,多学点开方、食疗的知识,自己也能调理,比光吃药管用。积分兑换的草药种子,种在田里,既能当庄稼,又能当药材,多好。”
老周低头喝了口仙草茶,沉默了片刻:“陈医生,我不是不想学,就是怕晚上忙完太累,上课听不进去。而且我那几亩地,周末也未必能闲下来。”
“周叔,你要是忙,我可以帮你记笔记,晚上回去给你讲一遍!” 阿明主动开口。
“是啊周哥,我家的田比你少,忙完了我去帮你,咱们一起去上课!” 村里的另一位种粮户说。
老周看着大伙儿热情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那我先试试吧,要是实在抽不开身,你可别怪我啊。”
陈宗元笑着点头:“放心,咱们的弹性课时就是为了方便大伙儿,绝不勉强。”
第二天一早,互助中心的墙面上又多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 “农闲弹性课时安排” 和 “积分兑换规则”,王桂芳的字苍劲有力,格外显眼。清晨的功法课上,来了二十多个学员,比平时少了几个,但大家练得格外认真。阿明一边练,一边给身边的老人纠正动作,还不忘念叨:“大家好好练,练完有积分,能换种子呢!”
晚上的夜校,七点刚到,互助中心就来了十几个人。陈宗元先讲了《慢病自救手册》里的经方章节,结合闽南的气候和食材,把复杂的药方讲得通俗易懂。王桂芳则在一旁整理辨证卡片,遇到学员不懂的地方,就用方言细细解释。赵秀芬带来了自己做的草药茶包,给每位学员发了一包:“这是降暑祛湿的,农忙累,喝这个管用。”
可直到夜校快结束,老周也没来。阿明有些着急:“陈医生,周叔怎么没来?是不是还在忙农活?”
陈宗元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也有些没底:“再等等吧,农忙刚开始,他可能还没适应。咱们的积分制刚推出,能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还得看接下来的情况。”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周扛着锄头,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陈医生,不好意思,来晚了!地里的稻子刚割完,我就赶紧过来了,没落下多少内容吧?”
“没落下多少,刚讲到五苓散的用法,” 陈宗元笑着说,“快坐下歇歇,喝杯仙草茶。”
老周放下锄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阿明递来的仙草茶,猛灌了几口:“刚才在田里,我就琢磨着积分制的事儿,觉得挺有意思。我想兑换点枸杞种子,种在田埂上,既能当药材,又不耽误种稻子。”
“那你可得多上课攒积分啊!” 阿明笑着说。
老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我特意带了本子,等会儿你把刚才讲的五苓散再跟我说说,我记下来。”
陈宗元看着老周认真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夜校的灯光下,学员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讨论药方,有的在向帮扶组的年轻人请教。墙面上的木牌 “自助?互助?共助” 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窗外的稻田里,稻花香随风飘来,混着屋里的墨香、草药香,酿成了闽南农村最动人的味道。
可就在这时,村里的老会计突然跑了进来,喘着气说:“陈医生,不好了!村东头的老李头,农忙时贪快,没按时吃药,刚才突然头晕,倒在田里了!”
陈宗元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快,带我们去看看!” 他转头对王桂芳说:“你留在这儿,继续给学员们上课,我带阿明去看看老李头。”
一行人匆匆赶到村东头的稻田,老李头已经被村民扶到了田埂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镰刀。陈宗元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血压计,给老李头量了血压:“高压 180,低压 110,赶紧送镇卫生院!”
阿明立刻掏出手机,打了 120,又联系了老李头的家人。看着老李头被村民抬上三轮车,往镇卫生院赶去,陈宗元的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农忙时节,像老李头这样因为劳累、忘记吃药导致病情加重的情况,可能还会发生。积分制虽然调动了一部分学员的积极性,但要让所有学员都重视慢病管理,在农忙时节也不松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到互助中心,夜校还没结束。学员们看到陈宗元和阿明回来,都围了上来:“老李头怎么样了?”
“已经送镇卫生院了,血压太高,幸好送得及时。” 陈宗元说,“大伙儿也看到了,农忙时节,咱们的慢病管理更不能放松。不然,辛苦种的庄稼到手了,身体却垮了,得不偿失。”
学员们都沉默了,老周更是低着头,若有所思。陈宗元看着大伙儿的样子,继续说:“积分制不仅仅是为了兑换东西,更是为了让大伙儿养成坚持学习、自我管理的习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种地,更好地生活。”
当晚的夜校结束后,老周主动找到了陈宗元:“陈医生,我想好了,以后不管多忙,晚上的夜校我都来。老李头的事儿给我提了个醒,身体要是垮了,再多的庄稼也没用。我还想跟阿明学学怎么用仪器,自己在家也能测血压。”
陈宗元笑着点头:“好啊,明天我就让阿明教你。只要大伙儿有学习的积极性,再忙我们也能找到办法。”
夜色渐深,互助中心的灯终于灭了。田埂上,蛙鸣阵阵,稻花香里,透着希望的味道。陈宗元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既沉重又充满期待。他知道,农忙与学习的矛盾还会持续,积分制的效果也需要时间来检验,但只要学员们有这份自救、互助的决心,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而老周的转变,让他更加坚信,这场慢病自救的战役,他们一定能打赢。
只是,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农忙时节,还会有多少意外发生,积分制能否真正坚持下去,让所有学员都能在忙碌的农活中,守住自己的健康防线。而那本正在编写的《慢病自救手册》,又能否在农忙的间隙,顺利完成,成为村民们慢病管理的 “救命宝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