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陈锋提着锤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敞开的房门口。
但当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便是一愣。
映入眼帘的。
是地上“过山风”的尸体。
他死不暝目,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眉心还有一点刺目的殷红色。
然后。
陈锋的目光落在了尸体旁,那个正擦拭绣花针的少女身上。
少女跪坐着,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宁静柔美。
一瞬间,陈锋心中警铃大作!
此情此景。
杀了过山风的凶手,再明显不过。
他死死盯着少女,尤其是她手中那枚在绢帕间若隐若现的绣花针,顿时握紧锤子,做好了战斗准备。
少女抬起头。
打量几下陈锋的面孔,樱唇微启,疑惑道:“咦,你是何人?”
她顿了顿,看向他身后的走廊,“厉昆呢?”
厉昆?
陈锋眉头一挑,盯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阁下又是何人?怎知厉昆师兄?”
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一丝了然。
将擦拭干净的绣花针,轻轻插回衣襟上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里。
“是厉昆叫你先来一步的吧。那家伙没告诉你,这狼头山寨里有着自家的内应吗?”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叫江夭夭,你应该叫我师姐。”
陈锋心中略微一动。
青山武馆内院师兄师姐不多,他虽入内院不久,但除了那个未曾蒙面的三师兄,其他的都认识才对?
眼前这叫江夭夭的,他从未听说过。
“师姐?”
陈锋重复了一遍,眼神愈发警剔,“青山武馆的同门师姐,陈某都见过。阁下莫不是认错了人?”
闻言。
江夭夭摇摇头,轻笑了一声:“不是同门师姐啦,准确讲……是同宗。”
“同……宗?”
陈锋念叨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陈师弟,”
江夭夭便倚在窗边,对着窗外的通明夜色努努嘴,有几分玩味地问道,
“家长里短不急着聊,你能先告诉我……你准备的后路吗?”
陈锋看向窗外。
几十支火把连成的光带,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将主寨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出幢幢人影,粗野的呼喝、兵刃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山寨的主力,回来了。
房间里的温度明显在升高,木制窗棂被外面大火烤得微微发烫,呛人的浓烟顺着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楼下他放的火,正在向上蔓延。
放任不管的话,用不了多久,这木石结构的主寨,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焚烧炉。
前有围兵,后有大火。
看似绝境,但陈锋心中却丝毫不慌,火既是他放的,又怎可能没有想好脱身的对策?
只是,他并不信任这个初次见面的“师姐”罢了。
陈锋留了个心眼。
没选择立马交代自己的脱身之计,而是一本正经地道:
“江师姐,我陈锋做事从不留后路!”
“事已至此,我相信我们只要坚守片刻,等到厉师兄的奇袭队赶来,即可里应外合攻陷寨子,拿下这些匪徒!”
闻言。
江夭夭倚在窗边。
原本带着几分玩味表情,在听完陈锋的话后,瞬间僵住。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又眨,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浓烟熏坏了耳朵。
“坚……守这里?”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里应外合?”
陈锋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恩,我相信厉师兄他们一定能及时赶到。师姐放心,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江夭夭:“……”
她看着陈锋“耿直”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你……”
江夭夭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拔高了一些,
“你傻不傻?!指望厉昆一定能准时赶到?赌厉昆路上不会遇到任何意外?赌这寨子的大火烧得慢一点,等得及你的‘援军’?”
陈锋被她问得有些“怔住”,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可是……厉师兄计划周详,奇袭后山应当无虞,还说只要坚守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江夭夭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打断道,“你打算拿什么守?拿你这条快废了的骼膊,还是拿我这根绣花针?”
她看着陈锋依旧有些茫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跟这块“铁疙瘩”讲战术计划简直是对牛弹琴。
随即,无力地摆了摆手,懒得再跟他争论了,内心对陈锋的警剔性和评价也降低了很多。
唉,纯纯一个肌肉脑袋,指望不上了。
“算了算了……”
江夭夭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潜伏这么久都没这么心累过,“跟我来,先去一趟三楼。”
陈锋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去三楼做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
江夭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点小恶劣的随意,
“指望不上你的后手,总得用用我的‘后手’吧?”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走去,留下一个俏丽的背影。
陈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果然。
有些活你不干,也总有人会干的。
正好能跟着看看,这女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东西……
……
通往三楼的楼梯更加徒峭狭窄,浓烟也愈发浓重,几乎让人窒息。
三楼的空间比二层小些,但结构更加复杂,一条短走廊连接着四五个房间,房门紧闭。
“动作快!”
江夭夭压低声音,指了指两侧的房间,“找找有没有暗格、密室。‘独眼龙’真正的家底就藏在这里。”
陈锋点头,没有废话。
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扇房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陈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碎恶”,又看了看那铜锁,眼中闪过一丝简单直接的光芒。
“让开点。”
他对走过来的江夭夭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车熟路地抡起锤子。
“轰——”
木屑与铜屑齐飞,铜锁连同小半块门板,应声而碎,房门向内弹开。
房间不大,里面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木箱。
用锤头撬开其中一个箱盖——
“哗啦……”
一片晃眼的银白色,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成锭的官银,起码千两!
又接连打开几个箱子,有的里面是成串的铜钱,散碎的金银首饰、玉佩、宝石,甚至制式腰刀、弓弩和箭矢都有。
“看来是寨子的银库和部分军械库。”
江夭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蹙眉,“东西不少,但应该不是全部。”
陈锋也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象是趁着主人不在,入室的强盗一样,如法炮制,又砸开两间房。
一间里面堆满了粮食、腊肉、布匹等生活物资,另一间则象是个简陋的工坊。
“去最里面那间。”
江夭夭指着走廊尽头,那扇看起来最为厚重、装饰也相对华丽的木门。
砸开后。
门内,景象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楼下房间大得多的套间,分为内外两进。
铺着兽皮地毯,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架上竟有一些瓷器、玉器摆件,墙上挂着几幅不知从哪弄来的字画。
这里不象是匪首的巢穴,倒象是某个附庸风雅的土财主的书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内间入口处,靠墙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包角大木箱。
箱子门上不仅挂着更大更粗的铁锁,门框边缘似乎还镶崁了铁条加固。
陈锋看到那类似保险箱的玩意。
眼睛一亮,提着“碎恶”就想上前,习惯性地又想用锤子解决问题……
“哎!停!”
江夭夭连忙拦住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那么粗鲁,要是里面的好东西被砸坏了,我们找谁哭去?”
说罢。
江夭夭拿出一枚绣花针。
用那枚细针在锁孔中极其细微的移动、试探、拨弄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清淅可闻。
不一会儿。
江夭夭眼神一亮,手腕轻轻一拧。
“嘎吱……”
锁芯弹开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淅。
“成了。”
江夭夭轻轻拔出绣花针,吹了吹针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随手将打开的铁锁取下,扔在一边。
她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箱内的景象,映入两人眼帘。
最上面是几层码放整齐的金砖,成色极好,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柔和光芒。
金砖之下,是厚厚的几沓大额银票,面额惊人,旁边颗龙眼大小的珍珠,以及几块品相极佳的翡翠玉佩。
但这些,似乎还不是全部。
江夭夭将金砖和银票小心地移到一边,露出了箱子最底层的东西。
那是几个用油纸密封的厚厚帐册,以及几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帐册封面上写着“丙辰年往来”、“丁巳年收支”等字样。
而信函的落款处,虽然被刻意涂抹,但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特殊的标记和半个模糊的印章。
江夭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迅速拿起最上面一本帐册,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果然……”
她低声自语,将帐册和信函小心地收好,刚想放入自己怀中……
“啪!”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白淅的手腕。
一片漆黑的阴影笼罩。
“碎恶”的锤头距离江夭夭脑袋近在咫尺,伴随陈锋平缓而柔和的声音:
“江师姐,别着急收起来呀,你先和我讲讲……里面的门道如何?”
……
主寨外。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数十名匪徒有的提着水桶、木盆从寨子后方的小溪拼命汲水,有的用铁锹铲起沙土,盖向蔓延的火舌。
火星随着热风四处飘散,落在匪徒们的头上、身上,引起一阵阵惊慌的拍打。
“独眼龙”站在中央那面残破的聚义旗下,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他手中提着一柄厚背九环鬼头刀,刀身血迹未干——那是刚才一个救火不力、试图逃跑的喽罗的血。
“水!他妈的水呢?!给老子泼!别让火窜上二楼!”
他声如破锣,厉声吼叫着,但目光却不时瞟向主寨那扇被烧得变形的大门。
寨子里到底进了多少奸细?
刚才在甬道里,有手下抢出了老四的尸首,以及老三的枪……这两个好手,竟在如此短时间就遭遇不测。
更肉痛的是。
这主寨可是他多年的心血,里面藏着多少金银财宝、粮食军械,还有……那些要命的东西。
他与青州府城李都尉勾结、交易的证据,全都被他藏在三楼的柜子里。
作为防止其翻脸不认人、卸磨杀驴的保命手段,绝不能就此付之一炬!
等灭了火,自己要第一时间确认其无恙。
“大当家!”
军师吴先生快步从人群外走来,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只是此刻沾满了烟灰,显得有些狼狈。
他眉头紧锁,凑到“独眼龙”身边,压低声音道:“一层火势太猛,烟已经往二层、三层去了。兄弟们人心惶惶……”
“老子知道!”
“独眼龙”烦躁地一挥刀,刀环哗啦作响,“前寨那边呢?那帮杂碎有什么动静?”
吴先生摇了摇头:“探子回报,说林边只看到一些插在地上的火把,人影都没几个,更别说大队人马了。”
“什么?!”
“独眼龙”独眼猛地一瞪,“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官兵?莫不是那奸细一个人搞的鬼?”
“不。”
吴先生再次摇头,脸色更加凝重,“就算那人实力有练筋境,也绝不敢一人闯寨,必有援军接应。”
他见独眼龙面露不解,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见其挟持疤脸而来,想已必拷打过一番,定然知道了后山猿猴小径。”
“但他却偏不走隐秘之路,反倒硬闯正门,这说明……他只是吸引我们注意,其同伙已在道上了。”
“走的小道?!”
“独眼龙”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意味着,敌人可能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寨的后背!
结合主寨里突然冒出来的奸细和这把大火……对方这是要前后夹击,把他狼头山往死里整!
“独眼龙”神色变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来回踱步后,下令道:
“你让老二立刻带着十个弟兄们,拿好弓弩,准备石料、滚木,去猿猴小径截杀敌人!那里地形狭窄,给我好好‘招待’一下他们!”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吴先生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那寨子里的奸细……”
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寨子有我坐镇,等灭了火,腾出了手,再将其揪出来,亲自活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