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陈锋踏着沾露的青石板，走向武馆内宁钰的小院。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串褪色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倒比昨日废弃小院的死寂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刚叩响门环，里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钰披着件月白锦袍，发髻松松挽着，手中还攥着半卷帐册，一见是他，眉眼瞬间舒展，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
“陈师弟！怎的今日有空过来？快请进！”
院中石桌已摆好茶具，一壶碧螺春的幽香混着晨露的湿润，在清冽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宁钰亲自执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茶汤如丝如缕注入青瓷盏，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抬眼打量着陈锋，目光在对方脸上顿了顿。
前些日子的陈锋，为人谨慎，眉宇间暗藏锋芒，却总带着几分隐忍。
可今日，那双眸子却不再是深潭般的沉寂，反而象一柄淬了火的利剑，锋芒毕露，神采飞扬。
这师弟……近日究竟有何奇遇？
宁钰心中暗自盘算，嘴上却是一派热络：“师弟，青芽茶断了货，这是新得的茶，还请品鉴一二。”
陈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轻啜。
茶汤入口微苦，绵长悠远。
“师兄，我便开门见山了。”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仿佛敲在人心上。
“我同意结盟。”
五个字，掷地有声，字字千钧。
宁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爽朗的大笑：“哈哈哈！陈师弟果然是个痛快人！来，喝茶，喝茶！”
他重新执起茶壶，茶烟袅袅升起，仿佛也遮掩了他眼底的野心。
陈锋端起新茶，仰头一饮而尽，只觉这一杯茶，苦涩之中裹挟着别样的甘甜。
“师弟，此茶名唤‘苦尽甘来’。”
宁钰笑呵呵地，心情大好，“今日陈师弟能来，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也算是我宁某人苦尽甘来了。”
“师兄所言双喜，另一喜从何来？”陈锋放下空盏，不动声色地问道。
宁钰闻言，伸手指了指天上，啧啧称奇道：“师弟可知，这青山县……真正的主人要来了。”
主人？
青山县的权柄，向来在县衙与青山武馆之间摇摆，这主人……
陈锋眉头微挑，心中已有猜测，却故作不解：“师兄所言，莫非是……”
“正是。”
宁钰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据可靠消息，新任县令，即日便将到任！”
此言一出，陈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县衙因县尊之位空悬，群龙无首，各主官互相倾轧，青山武馆方能趁机坐大，暗中培植势力。
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县里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对想要起势的武馆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陈锋沉声问道：“师兄为何说……这是好消息？”
宁钰仰头饮尽杯中残茶，正襟危坐，眼中闪铄着灼热的光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师弟，杨师姐与厉师兄的势力，你可知有多大？”
“知晓一二。”陈锋点头。
杨雨、厉昆二人，一人掌权，一人掌兵，都不是好惹的存在。
杨雨身为代掌门，不仅手握武馆财权与人事，麾下教习、弟子尽皆听令，就连那几位深居简出、不理俗事的师伯，恐怕也有她的人。
七日前，林师伯掌管的药圃丢失了一株百年灵参，按律当受重罚，结果杨雨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小惩大诫，便将此事压下。
这足以说明，药圃上下早已被她收服。
至于厉昆……
他这些时日不在馆内，一直蛰伏于狼头山山寨，日夜操练着武馆私兵与招安的匪徒。
那帮凶神恶煞之徒，不仅人人带刀，竟还配上了弓弩、床弩等违禁利器，俨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更有人传言，厉昆在血狼帮时便已开始暗中布局，几个重要的头目始终未曾露面，怕是早已被其收为心腹。
这两人，如同两根擎天之柱，撑起了武馆在县中的一席之地。
“既然知晓，你便更该明白，县令的到来，为何是件好事。”
宁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蛊惑，眼神灼灼地盯着陈锋，
“陈师弟，作为棋子，只有棋盘乱了，你我……才有争锋的机会！”
陈锋沉默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盏边缘，终于开口：
“师兄，可否与我透个底……你的优势，究竟在何处？”
宁钰有此野心，可据他所知，无论是武功修为，还是门下人马，宁钰都远逊于杨、厉二人。
他凭何争锋？
宁钰闻言，又斟满一杯茶，缓缓推至他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陈师弟想知道，我便透露一二。既表诚意，也让你安心。”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杯中茶水微澜：“我没有兵，也没有权，但我有……朋友。”
“朋友？”
“对，我的朋友不少。”
宁钰笑意渐深，“一个朋友告诉我，杨雨近日闭关，修为精进，一身功夫怕是已臻至练筋境的巅峰。”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又一个朋友跟我说，厉昆手下，如今已能凑出百名精锐带刀骑士。”
陈锋心中一凛。
杨雨武功了得，厉昆手下兵强马壮，无论自己对上哪一个，现在的他都绝无胜算。
单说那一百骑兵。
就算自己如今踏入了练骨境，就算自己有着外练功夫，用着破阵的大锤，极适合正面冲杀……
以一敌百，也是必死无疑。
就算是杨雨，独自遇到一百骑兵的追杀，恐怕连逃跑都颇为困难。
但陈锋也明白，宁钰是在用这种方式，展示他那张无形的情报之网。
“我还有个朋友。”
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目光如炬地锁定了陈锋，
“他和我说，陈师弟这几日，常与一位美貌女子结伴，进出城门，行踪颇为隐秘。”
宁钰盯着陈锋的双眼，故作疑惑地摇头：
“可我观陈师弟，向来一心武道，不似那金屋藏娇之人，嘿嘿，当真是奇怪啊……”
话音未落。
陈锋眼底已闪过一抹凛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