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叮——咚——”
悠远的钟声,自城市中心,那巍峨的教堂尖塔响起。
层层荡开。
掠过每一座房屋的瓦片,拂过每一条石板的缝隙,传入神之国每一个居民耳中。
钟声仿佛是某种指令。
裁缝放下了手中正在缝制的长袍,用清水仔细洗净双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
她的神色变得无比虔诚,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肃穆,转身推门而出。
花匠放下了手中的陶制花盆,同样进行了一番简洁的洗漱,然后望向教堂的方向,眼神向往。
随即,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篮,迈着安静的步子,汇入逐渐出现的人流。
厨师将手中的厨刀放回刀架。
她解下围裙,洗净手脸,对着墙上的木制十字架低声念诵了一句,随后走出厨房,步入街道。
不仅仅是她们。
钟声所及之处,铁匠铺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酒馆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所有神之国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沉默着、虔诚地进行着简单的准备,然后推开家门,走上街道。
人影从每一条小巷涌出,如同无声的溪流,汇聚到主干道上,最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城市中心那高耸的巨大教堂,缓缓流淌而去。
人数越来越多,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他们走在街道上,衣袂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杂音。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张望,甚至咳嗽声都听不见。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统一的、近乎麻木的虔诚表情。
因为,这里是神之国。
是信仰之国。
神之国的每一位子民,自诞生之日起,便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
教堂的钟声,是神圣的宣告。
意味着,一星期一次的【大礼教】,即将开始。
在这一天,所有的信徒都必须放下尘世的劳作,汇聚到神的居所之外。
聆听降下的神谕,接受神职人员的教诲,巩固信仰,净化心灵。
这是神明的意志。
是信徒们生命中,最高的命令与仪式。
不多时,沉默的人群已经将教堂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如此多的人聚集,本该人声鼎沸,可这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广场旗杆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所有人皆微微低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进行着内心的祈祷。
他们的神色是统一的虔诚。
统一得令人心悸,仿佛无数个被同一种模子刻印出来的傀儡。
他们在寂静中,向那紧闭的教堂巨门,向门后那不可见的神,献上自己全部的精神与生命。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那扇高达十余米的教堂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随即彻底洞开。
一队身影,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教堂内走出。
他们身披厚重的银色板甲,甲胄打磨得锃亮。
头盔将整个头部包裹,只在下颌处露出缝隙,面甲放下,遮掩了所有面容。
胸甲上镌刻着简单的十字纹章,肩甲厚重,腰佩长剑。
他们一共约有五十人,分成两列,步伐如同用尺子量过,铠甲碰撞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金属铿鸣。
他们,是神国骑士。
是神之国内,除了修女之外,最接近神明之人。
为首一人,同样一身厚重银甲,但其盔甲的样式更为精良,线条更加凌厉,肩甲和胸甲上的纹路也稍显复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并未放下那头盔面甲,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从头盔后流泻而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
此人,是神国骑士长。
三天前方才任职。
在神之国,偶尔会有新的面孔出现,被赋予不同的职位——
骑士、修女,或是裁缝、花匠、铁匠……
他们似乎并非土生土长,更像是凭空降临,但没有任何一个居民对此感到惊讶或好奇。
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是神明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他们只需接受,无需理解,更不容置疑。
这位金发的神国骑士长,正是如此。
三天前,她突然出现,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骑士长的职责与佩剑。
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往。
但所有的骑士,乃至所有的居民,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本能地接受了她的存在与权威。
因为,这是神明的决定。
而信徒的职责,便是无条件地遵从,并将此视为无上荣光。
骑士们在金发骑士长的带领下,如同两堵移动的银色墙壁,缓缓行进到教堂大门前的石阶两侧,肃然立定。
他们身姿挺拔,面朝黑压压的信徒。
如同仪仗队。
片刻的静默后。
又有三道身影,从教堂大门走出。
她们皆身着修女服饰——
黑色长袍,样式简洁庄重,头戴黑色轻纱,只露出下颌与脖颈。
三人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但也有细微的差别。
左侧的修女身形略显娇小,右侧的修女身姿更为挺拔一些。
而走在最前方、居于中央的那位修女,则最为引人注目。
她的修女袍似乎更为庄重,行走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
而最特别的,是她垂挂在胸前的一副项链。
项链的链子是寻常的银白色,但吊坠却非同一般——那是一个十字架。
一个紫色水晶十字架。
她微微抬着头,黑纱朦胧,让人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隐约感到其下目光的平静。
她手持一本厚重的的圣典,步伐不疾不徐,如同踏着亘古不变的节拍。
她,便是神之国唯一的大修女。
是神明在世间的唯一代言人,是所有信徒的引领者,是这座巨大教堂与整个信仰国度的实际掌管者——
安提诺娅。
她走到教堂大门正前方,石阶的最高处,停下了脚步。
左侧与右侧的修女略微落后半步,分立两旁。
广场上,数以万计的信徒,在看到她的瞬间,头颅垂得更低,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那些麻木虔诚的脸上,似乎迸发出一种更加炽热的光芒。
钟声的余韵终于散尽。
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广场的呜咽。
安提诺娅,缓缓抬起了她持着圣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