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游的意识虽已清明,但身体依旧虚弱。
毕竟,他可是被绑在了十字架上整整五天。
也幸好,他之前三个月一直在做体能训练,否则,此刻恐怕连保持清醒都困难。
在樱安晴和墨璃玥的搀扶下,他才能勉强迈开步伐,离开这间牢房。
路过一间牢房时,谢游的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位依旧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身影上。
樱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
“说起来,坏谢游,为什么……只有你和他会被认定为邪教徒呀?是有什么原因吗?”
谢游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轻声回答:
“因为……我是另一位灭世级使徒——群鸦之主的信徒。”
“而他……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之前闯入这里的……忠犬。”
“忠犬……意味着他的信仰与忠诚,早已奉献给了帝国与君主,自然不可能再转头去信仰这里的神明。”
闻言,樱安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墨璃玥,却突然用一种带着些许好奇的语气开口:
“局长……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呢。”
谢游和樱安晴都看向她。
墨璃玥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位愿望之神……不是只存在于这座神之国内,而是真实地,降临于现实世界……”
她转过头,看向谢游:
“您……会愿意,成为祂的信徒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与此刻紧张逃亡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游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直视着墨璃玥的眼睛。
火光摇曳下,她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无害的浅笑。
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出于好奇。
地牢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樱安晴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谢游,又看看墨璃玥。
她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讨论起这个,但她本能地觉得,现在不是深谈的时候。
“咳,”
她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打破这略显古怪的沉寂,小声提醒道:
“这个话题……要不要等我们安全了再说?咱们现在……可还在地牢里呢。”
“那些被引开的神国骑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谢游闻言,收回与墨璃玥对视的目光,看向一脸担忧的樱安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没关系的,安晴。神国骑士……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墨璃玥,这一次,眼神更加专注,也更加深邃。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愿意。”
“绝不愿意。”
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墨璃玥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继续追问:
“为什么呢?”
“能够实现愿望的神明,听起来……似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呢。”
谢游的眼神平静,仿佛早已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
他缓缓开口:
“原因有很多。”
“既然你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么,我就先告诉你两个最简单的理由。”
“第一,”
谢游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愿望一旦可以购买,自由意志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樱安晴听得更加专注,连墨璃玥眼中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当你知道可以通过代价换取爱情、天赋或忠诚时,你的一切选择都将被异化。”
“你如何确信伴侣的爱不是愿望产物?如何相信朋友的忠诚未被购买?如何确定孩子的天赋源于自身而非许愿?”
“猜忌,将根植于每一个关系的核心。”
谢游的目光扫过墨璃玥,又仿佛看向更远处:
“所有温暖、信任、自发的情感联结,都将被‘是否涉及交易’的怀疑所玷污和摧毁。”
“最终,社会将不再是人与人的共同体,而会变成一个由孤独、猜忌的个体,和冰冷、赤裸的交易,构成的地狱。”
这番话逻辑严密,直指本质。
樱安晴听得呆住了,小嘴微微张开。
她能理解谢游话中的意思,也正因为理解,才更感到震惊。
这种看待问题的角度如此透彻,却又如此真实,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层面。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谢游在虚弱中依旧挺直脊背,用冷静的言辞清晰剖析,她觉得,此刻的谢游身上散发着一种格外令人心折的魅力。
那是一种超越了外在与力量的魅力。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胶着在谢游的侧脸上,心跳有些加速。
墨璃玥脸上的浅笑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轻轻颔首,仿佛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第二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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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游略一沉吟,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第二点……等价交换,是世间最虚伪的公平面具。”
“在现实世界里,一个亿万富翁可以用他财富的万分之一,换取一个穷孩子需要用生命去兑换的东西。”
“所以,如果一个人的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你能想象吗?”
谢游的眼神锐利起来:
“愿望将成为权力,代价会成为硬通货,而支付不起的普通人,他们最后可以典当的,就只剩下自己的身体、记忆和所剩无几的自主意志。”
“这不是救赎,这是将一切人间不平等,用神的名义固化、放大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它会是最高效、最无可辩驳的奴隶制。”
话语落下,地牢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谢游最后总结般地、直视着墨璃玥,一字一句地宣告:
“所以……倘若这样的神降临,我会选择——站在人类的这一边。”
谢游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中气不足,但其中的坚定与清晰,却掷地有声,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回荡。
哪怕此刻他身形不稳,脸色苍白,但此刻,他却仿佛一位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的先知,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心生叹服。
樱安晴此刻,就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叹服之中了。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游,完全移不开视线。
然而,墨璃玥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甚至,她脸上的浅笑在谢游说完后,还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与……玩味?
“局长,您说得如此清醒、如此理智……”
她顿了顿,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油灯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但是,您知道吗?您这番话,在我听来……”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与谢游相遇,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深渊在旋转:
“就像一位站在丰饶之海中,却坚持要用枯萎的双手挖井的……盲人。”
“很对,却也很不对。”
“如果可以……”
她微微歪头,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
“局长,我想……我能够出言反驳您吗?”
谢游定定地看着她。
几秒钟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哎?”
闻言,一旁的樱安晴愣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看一脸认真的谢游,又看看笑容加深的墨璃玥,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
不是……大哥!大姐!
你们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啊?!
我们还在危机四伏的地牢里呢!
你们两个……就这么赤裸裸的开始辩论赛了?!
不是……这心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