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灾元年八月，于转运峰菌鸽房收得西来病鸟一只，足系油布筒。内藏羊皮纸卷，以拉丁文本母拼写，间杂法兰克语。经钱宁携旧世通译反复核验，得其大意：‘巴黎已陷，幸存者退守马赛港，然海路亦现白影。上帝弃我等如敝履。愿东方仍有净土。’鸽身消瘦，颈羽脱落，显是长途飞遁，力竭而亡。此讯证实菌祸无远弗届，旧世所称‘极西之地’，亦未能免。呜呼，寰宇同悲。”
------钱宁译注并记于菌灾元年八月
“砰——！”
欧阳千峰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洼地边缘一处半塌的石供桌上。供桌是用整块青石雕成，坚硬无比，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石屑纷飞。他喉头一甜，强忍着没让那口血喷出来，胸腹间翻江倒海，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爬行蝉人那一记横扫的力量，远超寻常。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那只双眼完好的爬行蝉人，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地面被踏出两个浅坑，它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腥风与尘土，笔直朝着尚未爬起的欧阳千峰冲撞而来！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残影，那双毫无眼白的漆黑孔洞死死锁定目标，充满了纯粹毁灭的意味。
三丈。两丈。一丈！
狰狞的头颅在欧阳千峰急速放大的瞳孔中越来越清淅，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甜腻混杂着腐肉的浓烈气味。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黑箭破空之声尖锐响起！箭矢来自洼地侧翼的枯林边缘，去势如电，角度刁钻到极致，并非射向怪物坚硬的额头或躯干，而是精准无比地直奔其右眼窝！
张猎户的这一箭，抓住了怪物全力前冲、头颅微低、眼窝暴露的瞬息！
“噗嗤！”
箭镞狠狠扎入了那拳头大小的漆黑孔洞！虽然依旧只没入寸许，便被内里坚韧致密的组织卡住，未能深入颅脑造成致命伤，但尖锐的疼痛和异物侵入的刺激，让这头爬行蝉人发出了开战以来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痛吼！
“吼——！！”
嘶哑、暴怒，仿佛破风箱被强行撕裂的吼声震得空气发颤。剧痛之下，它前冲的轨迹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头颅因吃痛而本能地向左侧甩动，连带整个身躯也朝那个方向歪斜过去。
而它前方，欧阳千峰侧后方不远处，正矗立着一尊残缺的石象生。那是庆陵地面上少数几件尚未完全倾颓的旧世造物，一尊文官石象，高约八尺，由整块花岗岩雕成，虽风化严重，仍显沉重。
“轰隆——！！！”
失去准头的爬行蝉人，以近乎全速狠狠撞在了这尊石象上！
石象应声而碎！不是缓缓倾倒，而是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直接炸裂开来！无数碎石块如同炮弹破片般向四周迸射，最大的几块甚至飞到了数丈开外。爬行蝉人自己也因这猛烈的撞击而跟跄向前，沉重的身躯失去平衡，前爪胡乱挥舞着，最终“砰”一声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插在它右眼窝中的黑箭箭尾兀自颤斗，灰白色的粘稠浆液顺着箭杆和眼框边缘汩汩涌出，将它小半边脸颊染得一片污浊。
机会！
欧阳千峰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在这一刻咆哮起来。剧烈的疼痛被强行压下，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意志驱动着他几乎散架的身体。他没有丝毫尤豫，甚至没有先去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就在爬行蝉人摔倒在地、尚未完全起身的刹那，他双足在身后破碎的石供桌残骸上猛力一蹬！
“咔嚓！”供桌残骸彻底碎裂。而欧阳千峰已如捕食的猎豹般疾射而出，扑向倒地的怪物！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头颅，也非心口，这些部位要么防御太强，要么机会难寻，他的目标而是怪物右侧肩胛与手臂连接的关节之处！那里在怪物倒地侧卧时，恰好暴露在外，灰白色的皮肤下，关节的轮廓隐约可见。
欧阳千峰凌空跃起，双手紧握桃纹剑剑柄，剑尖向下，将全身的重量与冲刺的力道，连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爆发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于这一刺之中！
“噗——！”
这一次，剑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撞上铁板般的坚硬。桃纹剑的锋锐，结合欧阳千峰畸馀之身全力爆发下的穿透力，终于突破了那层异常坚韧的灰质皮肤与肌肉的防护，深深扎入了关节的缝隙之中！剑身没入近半，直抵骨骼！
爬行蝉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吼，左爪下意识地就要向肩头拍来！
但欧阳千峰的动作更快！他根本没有尝试拔剑，而是借着剑身刺入、卡在关节骨缝中的刹那，双手握住剑柄，腰腹内核肌肉与双臂力量协同爆发，怒喝一声，猛地向顺时针方向狠狠一旋！一撬！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筋膜撕裂、以及某种坚韧菌丝组织被强行割断的可怕声响骤然爆发！
桃纹剑的剑身在关节腔内完成了近乎残忍的搅动与切割。巨大的力量作用下，爬行蝉人右肩关节处那堪比精铁硬度的骨骼被撬开、错位，包裹关节的强韧肌腱和内部交织的活性菌丝被尽数斩断！
下一刻，欧阳千峰双臂再次发力，向斜后方猛力一扯！
“嗤啦——！”
一大蓬粘稠得如同胶质、颜色灰白中泛着暗红的液体，从被暴力撕开的关节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欧阳千峰一身。与此同时，爬行蝉人那条比成年男子大腿还粗壮的右臂，竟齐肩而断，带着一截碎裂的肩胛骨，被桃纹剑的剑身带得脱离了躯干，“砰”一声掉落在旁边的尘土里，手指还无意识地抽搐蜷缩着。
断臂之痛，远超箭伤。
爬行蝉人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孪起来，剩下的左爪疯狂地拍打着地面，将坚硬的土石拍得粉碎。它猛地扭过头，仅剩的那只左眼（虽然漆黑无白，但此刻仿佛燃烧着实质的怒火和痛苦），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刚刚完成这凶悍一击、正因用力过猛而气息微乱的欧阳千峰。
没有尤豫，没有间隔。就在欧阳千峰试图后撤、拔剑再战的电光石火间，爬行蝉人完好的左爪以惊人的速度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了欧阳千峰胸前的衣襟，连同下面坚硬的肌肉一起攥住！
紧接着，怪物爆发出残存的、依旧恐怖的力量，腰身一拧，将被抓牢的欧阳千峰整个抡了起来，如同挥舞一件沉重的兵器，向着侧面狠狠甩砸出去！
这一甩，蓄满了断臂的狂怒和濒死的反扑。
欧阳千峰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身体瞬间脱离地面，视野中的一切急速旋转、模糊。他试图调整姿势，但力量差距太大，只能勉强蜷缩身体，护住头脸。
“轰——！”
他的身体斜着飞出七八丈远，先是撞断了一丛低矮的灌木，然后重重砸在一面倾斜的、长满枯苔的夯土残墙上。土墙不堪重击，哗啦一声塌下半边，将欧阳千峰大半个身子埋在了碎土块中。尘土弥漫，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状况。
“欧阳兄！”小德子的惊呼声从另一侧战团传来。
而此刻，那只被卸掉一臂、右眼窝还插着箭矢的爬行蝉人，已然陷入了彻底的狂乱。剧痛和重创没有让它倒下，反而激发了最原始的凶性。它用仅剩的左爪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断裂的右肩处浆液淋漓，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它仰头发出一连串破碎而高亢的嘶吼，然后低下头，仅剩的左眼死死锁定欧阳千峰被掩埋的方向，开始不管不顾地、跟跄却速度不减地猛冲过去！它不再讲究章法，只是横冲直撞，路径上的碎石、断木、乃至同类（普通蝉人）的尸体，都被它狂暴地撞开或踩碎。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战局也到了生死关头。
赵匡胤与小德子合力对付的那只瞎眼爬行蝉人，虽双目俱毁，但似乎逐渐适应了失去视觉的战斗。它不再依赖那低效的“目光”锁定，而是更多地依靠地面震动、风声、乃至对手攻击时带起的空气流动和热量变化来判断方位。动作虽稍显迟滞，但每一次挥爪或冲撞都更加沉稳狠辣，逼得赵匡胤二人不得不小心周旋，一时难以近身给予致命一击。
小德子因高强度移动气息有些紊乱。赵匡胤手中的寒梅短剑虽利，但面对这种皮糙肉厚、要害难寻的怪物，短兵器的劣势也显现出来，往往刺中非要害处只能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难以迅速终结战斗。
张猎户隐藏在枯林边缘，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手中的长弓弓弦已经因为连续的高强度射击而有些发热。他亲眼看见自己射瞎了第一只蝉人的双眼，又射伤了第二只的眼窝，但都无法造成决定性杀伤。这些怪物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他的目光快速在两只怪物之间移动。断臂蝉人正在漫无目的乱冲，逐渐远离欧阳千峰，而欧阳千峰被埋在土里。赵匡胤这边，瞎眼蝉人稳扎稳打，久战不利。
必须再做点什么。
张猎户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因紧张和疲惫而微颤的手臂稳定下来。他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目光锁定了那只瞎眼爬行蝉人。这一次，他没有瞄准眼窝，也没有瞄准明显坚硬的头颅或躯干。他的箭尖微微下移，指向了怪物相对纤细一些的脖颈侧面——那里是连接头颅与躯干的关键部位，虽然同样覆盖着灰质皮肤，但或许……在它频繁转动头颅感知四周时，会有一丝可乘之机？
弓开如满月。
就在瞎眼蝉人又一次挥爪逼退赵匡胤，头颅顺势转向小德子发出低吼方向的那一刻——
“咻！”
黑箭离弦，直取脖颈！
然而，这瞎眼蝉人仿佛真的在失去视觉后，发展出了某种更敏锐的“危机感知”。在箭矢破空声传来的瞬间，它原本挥向小德子的左爪竟以惊人的速度回撤，横挡在了脖颈侧面！
“叮！”
箭镞狠狠撞在它前臂外侧的灰质皮肤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再次被弹开，只留下一道更深些的白痕。但这一挡，也让它左侧身躯空门微露，原本严密的防御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
赵匡胤身经百战，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就是现在！”他暴喝一声，不退反进，趁着怪物左臂格挡箭矢、右臂刚刚挥出尚未收回的刹那，整个人合身扑上！他不再追求刺击躯干，而是将手中寒梅短剑的剑尖，对准了怪物左眼框那个血肉模糊的孔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进去！剑身直没至柄！
几乎在同一瞬间，小德子也动了。他强忍肋下刺痛，身形如鬼魅般从另一侧切入，手中仅剩的单剑化作一道冷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怪物右眼的血洞！同样是一刺到底！
“吼——！！！”
双目同时被利刃贯穿，直刺颅内！这痛苦远比单纯的箭伤剧烈百倍！瞎眼爬行蝉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两只巨爪本能地、疯狂地向身前拍击、抓挠！
小德子离得太近，抽剑不及，左肩瞬间被一只利爪扫中！那爪尖的硬度堪比精铁，轻易撕裂了他肩头的皮肉，甚至触及了骨头，鲜血顿时飙射而出。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脚下跟跄后退。
赵匡胤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刺入左眼的剑还未来得及拔出，怪物另一只爪子已向他当头抓来。他只能仓促抬起右臂，用血肉之躯去格挡！
“噗！”
怪物的爪尖深深刺入了他的手掌，几乎将整个手掌穿透！钻心的剧痛传来，赵匡胤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松手，反而借助怪物抓握的力量，腰腹发力，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给老子——进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身在半空，双腿屈起，然后狠狠向下蹬踏，两只脚掌不偏不倚，重重踩在了还插在怪物双眼眼框中的两柄短剑的剑柄末端！
巨大的下蹬之力，通过剑身，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剑尖！
“铿——嚓——！”
那是金属与坚硬颅骨内侧剧烈摩擦、乃至强行破开更深层阻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两柄寒梅短剑的剑身，在原本已深入眼框的基础上，被这泰山压顶般的力量推动着，向颅腔内部再度狠狠贯入数寸！剑尖彻底搅碎了内里脆弱而关键的脑组织，以及那些维持怪物活动的、菌丝与神经混合的内核结构。
怪物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刹那，骤然僵住。
高举的双爪无力地垂下。
剧烈抽搐的身躯象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轰然向前扑倒。
赵匡胤和小德子早在蹬踏发力后便借势向后跃开，落地时都有些跟跄。赵匡胤右手手掌还带着穿透的爪尖，鲜血淋漓。小德子左肩血肉模糊，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
两人剧烈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扑通一声，瞎眼爬行蝉人那庞大的、布满伤痕的躯体，如同被伐倒的古树，重重趴倒在两人眼前扬起的尘土里，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土雾，再无一丝声息。
洼地中，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那只断臂蝉人疯狂冲撞、踩碎土石的轰隆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