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内部并非想象中阴暗逼仄的仓库。它更象一个掏空山腹、以砖石穹顶复盖的巨大堡垒,空间开阔。高墙上开有狭长的透气孔,几缕天光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地面以青石铺就,冰冷坚硬,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木质货架和散乱工具,大部分局域空旷,此刻挤满了人。
残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退入后,闸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被重新关闭、落栓,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焦臭。监内光线昏暗,空气滞闷,弥漫着汗味、血污味和隐隐的恐惧。
人群聚在靠近内侧墙边较为干燥的地方,约有百馀人。其中近半是穿着破烂号衣或皮甲的军汉,多带伤,神色疲惫惊惶。其馀则是老弱妇孺,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紧紧依偎在一起,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赵匡胤六人跟随陈铁衣、石守信走入人群前方的空地,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那些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深深的不安。
“范相?”小德子眼尖,在人群前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脱口而出。
那人闻声抬头。只见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衣衫染尘破损,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中带着历经变乱后的沉痛与未散的惊悸。正是前朝宰相,范质。
“赵点检?小德子公公?”范质见到赵匡胤和小德子,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恍如隔世般的复杂神色,他快走几步上前,声音干涩,“不想……不想还能见到故人。”
赵匡胤抱拳:“范相受苦了。何以在此?”
范质苦笑摇头,眼中闪过痛楚:“那日宫中乱起时,所有人都在发烧,咳血。老夫不知为何,毫无异状。眼睁睁看着同僚、内侍一个个倒下,或直接发狂。陛下……陛下他也……”他声音发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侧脖颈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衣领破损,隐约可见一道已经结痂、但型状狰狞的咬痕,“陛下神志昏乱时,扑咬过来……老夫慌乱中推开,侥幸逃脱,一路跌撞被陈校尉他们救入此监。”他松开手,那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赵匡胤与小德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宫中惨状,亲历者寥寥,范质所言,印证并补充了他们所知。
“范相吉人天相。”赵匡胤沉声道,随即侧身介绍,“这是欧阳千峰;张自正张太医;张猎户;这是宋徽瑶。”
范质一一颔首致意,目光尤其在宋徽瑶和张自正身上停留了一下。他正要再说什么,张自正却轻轻扯了扯欧阳千峰的袖子,目光示意性地扫过监内那挤在一起、神色徨恐的百馀幸存者,重点在那些明显是普通百姓、尤其是孩童身上停留。
欧阳千峰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起。他凑到赵匡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赵将军,人太多了,且多是未变异的普通人。张太医担心……怕有之前我跟你提到的张绣娘那样,看似正常却随时可能异变的隐患在人群里。”
赵匡胤闻言,眼神骤然锐利。他立刻想起了欧阳千峰之前提到的张绣娘在驿站内毫无征兆的暴起伤人。眼前这监内,昏暗拥挤,一旦有人突发异变,后果不堪设想。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瞬间变得冷硬。
就在范质察觉气氛微妙变化,脸上露出疑惑之时,欧阳千峰动了。
他身形一侧,毫无征兆地“铿”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桃纹剑,清冽的剑光在昏暗中一闪。他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转身,几步走到了监内唯一出口——那扇厚重闸门的内侧,持剑而立,面朝人群他的姿态,分明是阻断了所有人从大门出入的可能。
几乎是同时,一直保持警觉的小德子也手腕一翻,寒梅双剑落入掌中。他没有象欧阳千峰那样走开,而是站在原地,双剑自然垂于身侧,目光却如冰片般扫过前方人群,尤其是那些躁动不安的军汉。
张猎户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立刻意识到什么,他一把将身边的宋徽瑶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背后的穿云弓弓背。
这突如其来的、明显是戒备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举动,让监内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人群一阵骚动,惊呼声、孩子被吓哭的声音响起。那些伤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匡胤等人。范质脸上血色褪去,愕然道:“赵点检,这是何意?”
石守信和陈铁衣也愣住了。他们刚刚并肩血战,怎么转眼间气氛就变了?两人快步上前,石守信急道:“赵将军,欧阳兄弟,你们这是作甚?这些都是死里逃生的弟兄和百姓!”
陈铁衣则眉头紧锁,目光在欧阳千峰、小德子、张猎户和赵匡胤之间来回移动,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空刀鞘。
张自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到了赵匡胤身侧,面向石守信、陈铁衣,以及惊疑不定的范质和人群。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淅地压过了监内的骚动:“石校尉,陈校尉,范相,诸位稍安勿躁。我等绝无恶意。”
他先看向石守信和陈铁衣,语气肯定:“方才血战,二位骁勇,寻常人绝无那般气力与身手。二位与赵将军、欧阳兄弟、小德子公公一样,皆是‘畸馀人’。”他顿了顿,在二人露出困惑表情前,转向范质,“而范相,您被……陛下所伤,至今神智清明,体无病恙。您与这位宋徽瑶小姑娘一样,是万中无一的‘免疫人’。”
“畸馀人?免疫人?”石守信与陈铁衣面面相觑,范质亦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些称谓陌生。
张自正没有立刻详细解释,而是提高了声音,对着监内所有人,语气严肃:“诸位,眼下情势危急。外面怪物环伺,监内亦需确保无虞。据老夫所知,染此‘菌毒’者,并非都会立刻化为门外那种怪物。有人会如老夫、如赵将军这般,成为保有神智但身躯异变的‘畸馀人’;有人会如范相、如这小女童这般,天生不染,是为‘免疫人’;但亦有人,看似正常,实则体内菌毒潜伏,随时可能发作,化为只知噬人的疯魔!”
他这话一出,监内顿时炸开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惊恐地看向身边的同伴,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尤其是那些有亲人正在咳嗽或脸色不佳的。
“肃静!”张自正厉喝一声,压住嘈杂,目光看向张猎户,沉声道:“张猎户,震慑!”
张猎户早已会意。他猛地从背后摘下穿云弓,抽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弓弦拉至半满,箭头并非指向人群,而是猛地抬高,对准了人群后方远处、靠近穹顶的一面空荡砖墙。
“嘣!”
弓弦震响在封闭空间内格外爆烈。
“嗖——轰!!!”
箭矢离弦,如同黑色闪电,瞬息跨越数十步距离,狠狠钉入青砖墙体!
并非简单的插入。箭矢命中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般的轰响,砖石碎屑纷飞,烟尘弥漫。待尘埃稍落,众人骇然看见,那面坚实的青砖墙上,竟被炸出了一个海碗大小、深达数寸的凹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巨大的声响和骇人的破坏力,让监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连孩子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惊恐的眼神。
张自正借此机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请看,此等威力,若是对人,结果如何?但我等无需如此。方才所言,只为阐明利害。如今,为保监内所有人安全,老夫需立刻核实诸位之中,是否还有‘免疫人’,以及……是否有人已出现异变征兆而不自知!”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恐、茫然、愤怒或绝望的脸。
“甄别之法,并不复杂。然需诸位配合。凡自认从未发热、咳嗽、昏迷,或受伤后伤口未生异状者,请主动站出。凡有疑虑者,亦请坦言。”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此举,非为排挤,实为求生。望诸位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