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朔游至小船边。
他并没有上船,只是扒著船帮找到鱼刀,拿在手中,便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冰冷的海水中。
他潜回那块生满鲍鱼的大礁石旁,将鱼刀坚硬而纤薄的刀尖,小心探进鲍鱼壳与礁石之间的缝隙。
刀身紧贴石面,缓缓向内推进,切断那强韧的吸附。
他能感觉到鲍鱼足部的抵抗,但那抵抗终究徒劳。
“噗”的一声轻响,一串细密的水泡从缝隙中窜出,这只不知依附了多少时日的鲍鱼,终于脱离了礁石。
东野朔顺手将它捞入掌中,沉甸甸的,壳面坚实。
他扫了两眼,褐绿色的鲍壳泛著幽光,边缘规整,个头硕大。
抬眼再看,整片礁石依然被鲍鱼密实地覆盖著。他方才的动作,对这庞大的族群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扰动。
东野朔没有贪恋,返身上浮。
鲍鱼群就在这里,不会跑。
还是等明天再来尽情采收吧!
踏马的,太冷了!
回到船上,海风一吹,东野朔浑身不受控制地打起哆嗦。
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的海水,温度怕是只有十度上下,实在冰凉入骨。
不过是在水中待了短短一会儿,东野朔就已经感到受不了,动作都有些迟缓。
他抓起舱里一件衣服,胡乱抹去头上、身上的水珠,又使劲用手掌揉搓四肢和胸膛。
皮肤泛起一片红痕,微弱的暖意随着血液流动渐渐复苏。
又是一阵海风吹过,他缩起脖子,再次打了一阵哆嗦。
东野朔索性将衣服穿上,只想快点回去。
他将那两只鳗鱼笼快速的收拾完,又原地扔下去,当做鲍鱼群的标记点。
随后便调转船头,小船破开海面,一路风驰电掣,返回村子。
东野朔并没有去根室港出售渔笼的收获。这个时辰,那边必定要排队,太麻烦了。
捕到的鳗鱼可以直接卖给村里的裕子,价钱或许还能高些。
至于螃蟹,也不着急。
留一些自己吃,其余的,明天再卖也不迟。
船靠岸时,晚霞正染红码头。
东野朔背起渔网,两手拎起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小路走向家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小野桃奈迎了出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呀!好重,收获这么好?怎么没去卖掉?”
小野桃奈随手接过装鳗鱼的桶子,身体一歪,随后惊讶问道。
“嫌排队麻烦,我来吧”
东野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从她手中接回桶子,径直走到院内放下。
随后,便一头钻进了厨房,来到了灶边烤火。
刚刚一路回来,海风已经将他身上的水渍吹干,不过他仍觉体内寒凉。
他让小野桃奈去村中的商店买瓶烧酒过来,喝一些驱寒。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小野桃奈才察觉他竟是下了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心疼。
她赶忙应下,转身出门前,又麻利地从锅里盛出一碟刚酱焖好的秋刀鱼,递到他面前:
“东野君,你先吃点这个暖暖身子。”
那秋刀鱼焖得极其到位,深色的酱汁紧紧包裹着鱼身,鱼肉早已酥烂到脱骨。
东野朔夹起一条送入口中,咸鲜浓郁的味道立刻在嘴里化开。
鱼肉软嫩得不需咀嚼,抿一下就散了,满口的温热和醇厚的滋味顺着食道滑下,一下子就把体内的寒气冲散了几分。
尤其那热腾腾的暖意,比滋味本身更让人觉得慰藉。
他没停筷子,一口气吃了好几条。
等到小野桃奈买回烧酒,半斤高度烧酒下肚,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里升腾起来,流向四肢百骸。
东野朔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又活过来了。
小野桃奈默默端来热水,帮他仔细擦洗,换上干爽的衣物。
一切收拾停当,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东野君,以后别这么拼命了。日子只要过得去就行,万一身体垮了,再多收获也不值啊。”
东野朔听出了她话里真切的关怀,满口答应:“好,我记下了。”
但这只是敷衍。
很多事,实在是身不由己。
就比如那两只崭新的鳗鱼笼,他不可能任由它们丢在海里。
而且,若不是今天咬牙下水,又怎会意外发现鲍鱼群?
有时候,生活的转机与惊喜,恰恰就藏在你不得不硬著头皮撑过去的艰难后面
东野朔将今天的收入交由小野桃奈保管。
接过三百多円的巨款,小野桃奈不由睁大了眼睛。
虽然下午弟弟悠太来时,已经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了东野朔今天惊人的收获。
可当实实在在的这么一大笔钱握在手中,她还是感到一阵恍惚般的惊喜。
“东野君真的好能干啊。”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昨天他带回来六十几円,她已经觉得是笔不小的数目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三百多円。
这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东野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当回事。
还能有捕鱼累吗?
但小野桃奈的担忧却写在脸上。
她想劝阻东野朔在家好好休息,又怕显得自己管得太宽,显得心胸狭隘。
可东野君的身体,总要有人爱惜才是啊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突然想起家中还珍藏着一坛&34;土龙酒&34;。
若是让东野君喝上一杯,或许就能稍微安心些让他出门了吧。
她匆匆来到隔壁的柴房,在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酒坛。
这是四年前她亡夫还在世时泡制的。
当时酒刚泡好,丈夫还没来得品尝就遭遇不测
小野桃奈轻轻擦拭著坛身的灰尘,心想这坛珍酿如今能给东野朔补身子,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抱着酒坛走进厨房,小心地启开封泥。
一股浓郁复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既有粮食烧酒的凛冽,又混著一丝海物特有的腥咸,以及药材沉淀数年后散出的陈醇。
她舀了一碗递过去,东野朔接过陶碗,凑近时那股气息更显强烈。
他仰头饮下一口,霎时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腹。
这酒比刚才的烧酒可霸道多了!
酒体醇烈如火,馥郁浑厚。
片刻,东野朔额角已渗出细汗。“这酒好烈!”
他忍不住叹道。
小野桃奈抿唇轻笑:“这是六十几度的粮食酒,当初特意请人酿来泡土龙酒的。里面除了土龙,还加了不少药材”
东野朔几口饮尽,一股暖意自丹田涌向四肢,浑身说不出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