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干燥。
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来自记忆深处最柔软角落的香气。
董事的意识，就是被这缕香气，从冰冷、黑暗、能量耗尽的虚无深渊中，硬生生勾回来的。那香气，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着它空瘪瘪的胃，和同样空瘪瘪的灵魂。
它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琥珀色的猫眼在明亮的光线下眯成一条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刷着廉价白漆的船舱天花板，一盏节能灯散发着过于明亮的光。身下是略带潮湿但还算柔软的旧毯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里混杂着鱼腥和柴油。
它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像被掏空后又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深瞳”那该死的、耗能巨大的推演，加上最后那个“生物电场广播”，几乎榨干了它最后一点生物能。现在，它感觉自己的猫生，就像一块被拧了又拧、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破抹布。
但！那香气！那勾魂摄魄的香气！
董事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然后，它的瞳孔，在万分之一秒内，放大到了极致。
就在它脑袋旁边，不到一个猫爪的距离，放着一个打开了的、椭圆形的金属罐头。罐头里，是满满的、粉白相间的、浸润在透明汤汁里的…金枪鱼肉！而且看起来还是品质不错、油脂丰腴的那种！旁边，居然还贴心地放着一个边缘有可爱鱼骨图案的、小小的塑料勺子！
罐头！活的！能吃的！金枪鱼罐头！
这一刻，什么能量耗尽，什么身体被掏空，什么皇家威严，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种源于血脉、刻进dna的本能咆哮着苏醒。董事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罐头哪来的”，它那虚弱到极致的小身体，就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猛地一扑，整张毛脸都埋进了罐头里。
“嗷呜——！！！！”
满足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伴随着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在小小的船舱里回荡。什么优雅，什么矜持，在绝对的食物面前，都是浮云。它用爪子扒着罐头边缘，粉红的小舌头以惊人的频率卷动着，每一口都带着对生命最虔诚的感恩（主要是对罐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沙哑但很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董事的耳朵动了动，但进食速度丝毫未减。直到将最后一滴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连罐头内壁都反射出锃亮的光泽，它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仔仔细细地舔了一圈嘴巴和胡须上的油花。然后，它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苏软软坐在旁边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一条干净的旧毛巾毯，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未退尽的疲惫和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手里拿着半块面包，正小口吃着，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速溶咖啡的饮料。她看着董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放松的笑意。
“醒了？感觉怎么样，陛下？”苏软软咽下嘴里的面包，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调侃。
董事没有立刻回答。它先是优雅地（试图找回皇家风范）坐直身体，舔了舔爪子，抹了抹脸，然后才抬起下巴，琥珀色的猫眼审视般地扫过苏软软，又扫过这个小小的船舱。环境不算好，但至少干燥、温暖、安全。它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和马达的轰鸣。
“嗯…尚可。”董事在脑海里回应，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饱食后的慵懒，但那股虚弱的劲儿已经消退了大半，属于“猫主子”的矜持和挑剔迅速回归，“这栖身之所虽简陋，倒也勉强能入眼。食物…马马虎虎，还算新鲜。不过，这盛放御膳的器皿，未免太过粗陋，有损朕的皇家威仪。”它用爪子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个被舔得光可鉴人的空罐头。
苏软软：“……”
她差点被那口面包噎住。果然，罐头一下肚，这位“陛下”立刻满血复活，并且立刻开始挑剔模式。
“有的吃就不错了，陛下。”苏软软没好气地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但心情却是连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知道为了这个‘粗陋的器皿’和里面的‘马马虎虎’的食物，我们付出了什么吗？”
“哼，无非是你这个仆人应尽的本分。”董事甩了甩尾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只有猫能看懂的）满意。它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湿漉漉、又因为昏睡而显得有些凌乱的毛发，同时，也开始认真“接收”和整理昏迷期间，身体被动记录下来的、以及“深瞳”系统后台默默处理的一些信息碎片。
海上的漂流…简陋的木筏…追兵的巡逻艇（似乎没发现他们）…自己耗尽能量模拟的“鱼群骚动”…那艘白色的海钓船…两个陌生男人（一个花里胡哨的“两脚兽”，一个黑不溜秋的“水手两脚兽”）…上船…被检查（主要是苏软软被简单询问，它被当成可怜的宠物猫）…得到毛毯、清水、食物（猫罐头！）…被带到这个船舱休息…
信息逐渐串联起来。他们得救了，至少暂时。被一艘路过的、看起来是私人出海钓鱼的游艇（或者说，稍微大点的钓鱼船）救了。目前看来，船上这两个人没什么明显恶意，更像是普通的有钱有闲出来海钓（也可能兼走私点小东西？）的玩家，看到遇难者（和一只猫）顺手救起。
“那个花哨的两脚兽，叫杰克，自称是‘海洋爱好者’。黑皮的那个是船长兼水手，叫老卡尔。”苏软软在意识里同步着信息，“他们是从临近的卡萨布兰卡港出来的，准备在附近海域钓几天鱼，然后回去。对我们很警惕，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我说我们是遭遇风浪的游客，船沉了，猫是我的精神支柱。”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罐头，就是杰克给的。他好像…还挺喜欢猫。船上居然备着猫罐头，说是以前带他妹妹的猫出海过。”
董事的耳朵动了动，对这个信息给予了高度评价：“看来这个花哨两脚兽的审美和品位，虽然衣着堪忧，但在对待朕这样的高等生物方面，还算有点基本见识。罐头储备量如何？可有其他口味？”
苏软软扶额，决定忽略这个罐头储量普查问题。“我们现在在船上，相对安全，但还没彻底脱离危险。黑礁岛还在视野内，而且，我不确定这艘船有没有问题，或者会不会被‘兀鹰’的人盯上。我们需要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联系林暖暖，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上岸。”
“那个黑皮水手身上，有淡淡的硝烟味，很淡，但朕的鼻子不会错。”董事突然在意识里说道，它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正端坐着，尾巴尖轻轻摆动，眼神锐利，“而且，这艘船的引擎声，改装过，比普通的钓鱼船马力大一点。还有，朕刚才‘扫描’了一下船舱，角落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金属厚度和锁芯结构，不像是放普通渔具的。”
苏软软心中一凛。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海上也不会随便漂来纯良无害的救世主。这艘船，或者说船上的人，恐怕没那么简单。普通海钓客，船上带锁的柜子很正常，但硝烟味和改装引擎…
“能知道柜子里是什么吗？”苏软软问。
董事闭上眼睛，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过了几秒，它睁开眼，摇了摇头：“隔音和屏蔽做得不错，朕现在能量只恢复了不到三成，‘穿透感知’用不了。不过，朕闻到了很淡的…塑料和机油，还有…某种化学制剂的残留味道，和之前在岛上那个破屋子闻到的不完全一样，但有点类似。”
走私？偷运？还是别的什么？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刚出狼窝，难道又入虎穴？
就在这时，船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那个叫杰克的、穿着花哨沙滩衬衫的男人。
“嘿，小姐，感觉好点了吗？你的小猫咪醒了吗？”杰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爽朗，他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棕色卷发，笑容阳光，但眼神在扫过苏软软和董事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好多了，谢谢您，杰克先生。谢谢您的罐头，我的猫…它很喜欢。”苏软软立刻换上感激和虚弱的笑容，将董事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它的背。董事也相当配合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绵，还蹭了蹭苏软软的手，把一个“劫后余生、受到惊吓、依赖主人”的可怜宠物猫演绎得淋漓尽致。
杰克似乎对董事的“表演”很受用，笑容真诚了些：“喜欢就好！可怜的小东西，一定吓坏了。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卫星电话样式（但看起来更厚重一些）的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我刚试着用这个联系了海岸警卫队，不过这附近信号不太好，时断时续的。我说遇到了海难幸存者，一女士一猫，位置大概在黑礁岛东北二十海里。他们回复说会记录，但救援船过来需要时间，毕竟我们不在主航道上。”
他顿了顿，看着苏软软：“你是想等救援船，还是…跟我们回卡萨布兰卡港？我们大概明天傍晚能到。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先送你去最近的、有人的小岛？”
话语听起来很体贴，提供了选择。但苏软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第一，他用了“卫星电话样式”的通讯器，而且强调“信号不好”；第二，他直接报了“黑礁岛东北”这个相对具体的位置；第三，他主动提出“明天傍晚”到港，时间似乎很确定。
是试探？还是真的想帮忙？
“真的太感谢您了，杰克先生。”苏软软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依赖，“如果能搭您的船去卡萨布兰卡港，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和我的猫…实在不想再在海上漂着了。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和卡尔船长？”
“不麻烦，不麻烦！”杰克摆摆手，笑容灿烂，“助人为乐嘛！而且，你的猫很可爱。”他又看了一眼董事，董事适时地又“喵”了一声，还歪了歪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感激”。
“那你先休息，我让老卡尔煮点热汤。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你。”杰克说完，又打量了一下船舱，目光在角落那个上锁的小柜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船舱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轻微声响，和隐约的引擎轰鸣。
苏软软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变得凝重。她看向怀里的董事，董事也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猫眼里再无半点无辜，只剩下冷静和审视。
“他在试探，也在观察。”苏软软在意识里说，“那个通讯器，可能不是普通的卫星电话。他提到海岸警卫队的回复太‘标准’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而且，他主动说明天傍晚到港，像是很确定行程不会被耽误。”
“那个黑皮水手，刚才在门外，停留了十七秒，呼吸频率在听到朕的叫声时，有细微变化。”董事补充道，它已经从苏软软怀里跳下来，轻盈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他身上的硝烟味虽然很淡，但很‘新’，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有柴油味，不仅仅是引擎的，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某种专用燃料。”
走私犯？还是偷运军火的？或者，是“兀鹰”的外围眼线？苏软软不确定。但可以肯定，这艘船和这两个人，绝非普通的钓鱼客。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苏软软说，“关于这艘船，关于这两个人，关于他们的目的。还有，我们需要一个能安全离开、又不暴露我们真实情况的计划。深瞳，”她尝试在意识里呼唤，“你的能量恢复一些了吗？能不能做点什么？”
沉寂。
就在苏软软以为“深瞳””
“别废话了！快扫描这艘破船！还有外面那两个可疑的两脚兽！”董事不耐烦地在脑海里催促，“重点看看那个上锁的铁柜子里是什么！还有他们的通讯设备，有没有加密，在跟谁联系！”
“……指令…接收…开始…被动信息收集模式…”深瞳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似乎能听出一丝（也许是错觉）被“猫主子”使唤的无奈。
没有炫目的光芒，也没有任何外在迹象。但苏软软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类似轻微电流感的精神波动，以董事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穿透船舱薄薄的木板墙壁，向着整艘船蔓延。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期间，董事一直蹲坐在门边，耳朵竖得笔直，胡子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猫眼一眨不眨，仿佛在倾听着常人无法捕捉的旋律。
五分钟后，董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苏软软立刻感觉到，那微弱的探查波动消失了。而深瞳那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流畅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杂音：
“扫描完成。。获取信息如下：”
“目标船只：‘海风号’，注册地模糊，有近期涂改痕迹。改装，马力提升约40。。”
“目标人物a（自称杰克）：携带非标准民用卫星通讯器一部，内置加密模块（制式老旧，可破解）。个人电子设备（手机）无网络信号，但存储单元内发现大量加密通讯记录碎片（部分可恢复），及数张近距离拍摄的、不同型号小型快艇照片，背景均为深夜偏僻码头。”
“目标人物b（船长老卡尔）：随身携带已上膛紧凑型手枪一把（型号：格洛克26），藏于后腰。靴筒内藏有军用匕首。其个人储物柜内发现少量现金（美元、欧元）、航海图（部分区域有手工标注）、及一本用密码记录的交易流水（初步分析为走私货物数量、金额代号）。”
“上锁金属柜：内部为简易通信中转设备及备用电池组。设备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可接收特定频段加密信号并中继。废弃气象站内设备有60零部件重合率。”
“结论：高概率为区域性小型走私团伙成员，可能涉及毒品、偷渡或违禁品转运。与‘兀鹰’组织无直接关联证据，但不排除存在间接交易或信息购买可能。其通信中转设备与黑礁岛设备存在相似性，提示该区域存在活跃的非法通信网络，可能被多方利用。”
“风险评估：中度。对方主要目标为走私活动，无意卷入其他冲突。但对宿主与关联载体存在潜在威胁，尤其在宿主身份可能暴露的前提下。建议：利用其船只安全离岛，在抵达港口前脱离，避免进一步接触。”
信息量很大，很详细。深瞳的“扫描”能力，即使在这种低功耗模式下，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渗透性和分析力。难怪当初“兀鹰”要不惜一切代价追回或摧毁它。
走私犯。不是“兀鹰”的人，但同样危险，且不干净。他们的船有改装，有暗格，有武器，有加密通讯，还有一个可以接收特定信号的中继设备…这和黑礁岛上的设备有相似之处。
苏软软心思电转。这不是理想的救援者，但眼下，这是他们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而且，从深瞳的分析看，对方主要目的是走私，不想节外生枝。只要不暴露他们被“兀鹰”追捕的真实情况，安全抵达港口附近再想办法脱身，是可行的。
“能破解那个杰克的通讯器，或者他手机里的加密记录吗？特别是关于黑礁岛，或者最近异常动向的。”苏软软问。
“……能量不足…强行破解…需消耗…当前能量储备…80以上…可能导致关联载体…再次强制休眠…不建议。”深瞳回答得很干脆。
“那监视他们的通话和动向呢？如果他们要联系同伙，或者接收什么指令？”
“……可维持…低功耗监听模式…消耗较低…但信息完整性…无法保证。”
“那就先监听。”苏软软做出决定，“重点是任何与陌生船只、异常人员、或者黑礁岛相关的信息。另外，想办法记录他们的航行路线和计划停靠点。”
“指令确认。监听模式启动。”深瞳的电子音沉寂下去。
董事晃了晃脑袋，似乎刚才的扫描和与深瞳的沟通让它又有点累了。它走回苏软软脚边，跳上椅子，在她腿边蜷缩下来，嘀咕道：“所以，我们现在上了贼船？还是一艘可能和岛上那些坏蛋有间接联系的贼船？朕就说，两脚兽没几个好东西！除了能贡献罐头的！”
“至少他们贡献了罐头，还让我们上了船，暂时远离了追兵。”苏软软摸了摸董事的脑袋，后者象征性地躲了一下，就没再动。“我们需要利用这段航程，恢复状态，收集信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溜之大吉。”
“怎么溜？跳海吗？朕刚舔干的毛！”董事立刻抗议。
“到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先扮演好‘受惊吓的落难游客和她的猫’。”苏软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吃饱，休息，收集情报。然后…在抵达他们的港口之前，找机会，换条路走。”
船舱外，传来了老卡尔粗声粗气的喊声：“汤好了！还有烤鱼！出来吃饭！”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带着疲惫和感激的、人畜无害的笑容，抱起一脸不情愿（但闻到烤鱼味道后耳朵悄悄竖起）的董事，拉开了舱门。
海上的夕阳，将船舱外的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暂时，他们是安全的“客人”。但海面之下，暗流仍在涌动。这艘名为“海风号”的走私船，会把他们带向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只有时间，和那位能量不足、但正在默默监听的“深瞳”，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