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高若訥已代表宋国提出条件,杨守素便也不在渭州久留,即日返回兴庆府,向太后没藏氏与国相没藏讹庞稟报此事,而范纯仁也於杨守素离开之后启程前往环州。
然而尚未等喘口气,高若訥忽然得到朝廷下发的通告,原来是朝廷委夏出判河中府,代替前府尹程戳。
这令高若訥莫名有些心慌,忙前往河中府去拜见夏。
等高若訥抵达河中府时,夏也才刚调任河中不到十日,得知高若訥前来拜见,便在府衙內接见了他。
在彼此见礼后,高若訥带著几分不安问道:“朝廷委国公出判河中,莫非有什么缘故?”
夏见高若訥唯唯诺诺,心中便猜到了几分,笑著宽慰道:“安心,与你无关,盖因程戴为知贝州张得一作保,今核实张得一確实有枉法之罪,故程受牵连之责,出知凤翔府。”
高若訥闻言鬆了口气,释然道:“多谢国公解惑,解我惶恐。”
夏轻笑道:“你无需惶恐,老夫出判河中,主要还是因为河中空缺你等近期在陕西的表现,据老夫看来並无不妥,想来官家与朝廷也都看在眼里,日后必有嘉奖。”
“是、是。”高若訥唯唯诺诺,心下暗暗嘆了口气。
不得不说,近期他在陕西,儘管居住条件远不比在汴京,但考虑到放眼四周一眾官员官阶都不如他,唯一无法拿捏的赵肠也远在环州,因此即便为了国事来回奔走,但他依旧觉得过得颇为充实。
毕竟赵肠承诺过他,只要他不坏事,日后返朝时肯定不会落下他,因此他也无心担忧自己无法回到朝中。
可如今官爵高他一截的夏出判河中,他的日子恐怕就没有那么瀟洒了,像和杨守素交涉这种事,哪怕官家许他可以前斩后奏,他也得事先和夏通个气,问问后者的意思,不为別的,只是为了表明態度。
基於此,他將杨守素的事告知了夏,
夏一听端正了神色,严肃问道:“果真么?契丹果真对西夏动手了?”
高若訥点头道:“应该是了,否则那杨守素断不可能说出『声罪致討日伐,潜师入境曰侵”这样的话来,多半此次契丹是潜师入境,故西夏明明有两拨贺使前后被契丹扣留,仍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呵。”夏速抚须而笑,他表情仿佛在说:荒蛮北狄,歷来如此行事。
笑罢,他又问道:“那位小郎君,他那边近况如何?”
“意外地—还不错。”高若訥低声道:“前两日他遣范仲淹的次子来与我商议,曾提及八支叛羌,已灭了一支,其余七支虽看似联合,但实则——”
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遂將赵肠的战略告知夏速。
夏听罢很是惊讶,抚须道:“羌人吃用,多取自羊群,所需无非水源、柴薪,似他这般布置,截杀羌人之羊,焚当地林木,断当地水源,诸羌唯有聚拢攻破一路宋军,占据几座城池,尚有活路,否则必然被他拖死——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也有这份见地,莫非是范仲淹次子之谋?”
“我看不想。”高若訥摇摇头道:“范仲淹次子范纯仁,虽有才识,但也不过一书生,况且久居於两浙,不知羌人习性,岂想得出这等谋略?我估计是那小子自己想出来的那小子邪门地很,看似年幼,但才情、见识、眼界都远胜同龄,有时我与他交谈,也时常会忽略他的岁数。”
夏辣表情古怪地看向高若訥:“看来你与他相处地不错。”
高若訥一愣,隨即苦笑道:“我又斗不过他,无计可施罢了。”
夏一笑付之,淡淡道:“无计可施也好,机缘巧合也罢,既然可以相与,那便好好相与,何况那赵肠年少且深得官家宠信,日后在朝数十年也未可知,即便为儿孙考虑,也莫要轻易树敌如今我是能理解吕夷简当年为何与范仲淹和解·
“国公?”高若訥惊疑不定地看著夏,隱隱感觉夏仿佛是在说赵肠,但实际说的却是另一人。
你也要效仿吕夷简与范仲淹和解?
在告辞离开府衙时,高若訥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府衙內,眉头深皱。
儘管他最近並未关注朝中之事,但他猜也猜得到,范仲淹多半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改革之事,甚至於私下联络韩琦、富弼、欧阳修等昔日的变法派,只等时机合適,变法派再次捲土重来。
若此时夏当真如昔日的吕夷简那般,选择和变革派言和,那他们·—
回到渭州的高若訥越想越不安,当日便写了两封信,一封送给宋庠,一封送给赵肠。
七月二十日,范纯仁回到环州,不顾长途跋涉的辛苦,先向赵肠復命,告知高若訥与杨守素的交涉状况:“-他假称得到府州折钞辖的书信,诈杨守素承认此事,之后趁机提出索求,要西夏承认怀德军路归我大宋所有,並割让麟府以西临河百里平原——“”
“麟府以西的百里临河平原?”赵肠疑惑道:“你没劝他?”
对於高若訥以他为幌子逛骗杨守素,他倒不在意,毕竟他此前就在杨守素麵前立下了“傲慢且不喜西夏”的人设,他在意的是高若訥提出要西夏割让麟府以西的临河平原。
事实上,他也对麟府以西那片广的临河平原垂涎若渴,毕竟那片平原水土优渥,宜耕宜牧,
问题是那片土地离西夏的夏州、淆州太近,而环州、廊延则通路不便,即便一时占据,日后西夏反悔也能轻易被其夺去,到时候单凭麟府二路的兵力根本守不住。
不可否认,介时宋国可以谴责西夏,但西夏也可以辩解是宋国趁人之危,而最关键的是,值辽国伐夏的难得契机,他宋国应当儘可能缔造辽夏两国的不合,不应为了一块地,而將西夏的注意再次转向宋国,这岂非因小失大?
就在赵肠皱眉之际,就听范纯仁解释道:“劝了,不过他说,倘若西夏拒绝割让麟府以西百里临河平原,就势必得在怀德军路向我大宋妥协。”
“嘴。”赵畅顿时释然,点点头不吝称讚:那高若訥虽不知开窗理论,但倒是懂得运用。
隨即,范纯仁又谈及他与高若訥配合故意在杨守素麵前暴露“环州陷入內乱”的假象,惹得赵畅与文同、王中正等人皆笑。
文同摇头道:“若其谨慎处事,派一细作来环州打探,尧夫这一番作態便白费了。”
范纯仁不服道:“他急著赶回国,哪有心思兼顾环州?等到他静下心来,想起环州之事,我环州即使尚未平定诸羌之乱也离那日不远,介时西夏再想插手,也没那么容易。”
事实证明,范纯仁的判断並没有错,杨守素確实急著赶回国都探问辽军进兵的近况,確实没有心思兼顾环州之事。
七月二十一日,就在范纯仁返迴环州的隔日,杨守素亦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兴庆府。 由於西夏幼主李谅祚目前才三岁,其母没藏太后与国相没藏化庞兄妹把持国政,
在外人看来,如今西夏国政尽归没藏一族所有,但其实没藏兄妹亦有各自的利益取向,这一点单从皇后的人选就能看出一二:没藏讹庞希望將女儿嫁给外甥李谅祚为妻,为西夏皇后;但没藏氏则倾向於与辽国联姻,叫儿子迎娶契丹公主。
不过眼下西夏遭辽国侵犯,没藏氏也就不好再提此事,但依旧没有答应兄长的要求,让儿子迎娶其堂妹。
当日杨守素回到兴庆府,向没藏讹庞稟报宋国方面的情况:“左厢神勇军司调动一事,被宋国府州钞辖折继閔发觉,后者急告陕西,高若訥这才得知。”
没藏讹庞听罢惊疑不定:“之前我確有调兵,但我调的是祥桔军司,若不是那折继閔眼瞎看不清旗號杨守素听得面色微白,幡然醒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高若訥诈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既然高若訥是诈他,又怎知辽国討伐不,侵犯他夏国?
“显然,契丹事先告知了宋国。”没藏讹庞面色阴沉道。
杨守素再次幡然醒悟:“我说宋国为何在这个时候编户齐民,原来是早知契丹要进犯我大夏
“哼哼。”没藏讹庞冷笑两声,隨即顺势问道:“宋国编户齐民,现况如何?”
杨守素忙道:“国相请放心,在下在赴宋之前,便在赫连部落的引荐下会见了別勒、阿玛、黄羊等此前居於宋国涇原路的诸羌,这些部落皆对宋国此举颇为痛恨,说是只要我大夏肯支持他们,
他们却愿意联合环州诸羌,与宋军抗衡。我假意许之,故意叫他们去拖延宋军。我在渭州见到那赵姓小帅的心腹范纯仁,此人乃范仲淹次子,其一时失言,儘管细言片语,却也透露出明珠、灭藏、康奴等八族皆反的事实,再加上黄羊、阿玛等,至少有十族起兵反宋——“
“唔。”没藏讹庞讚许地点点头,隨即笑道:“就这,那高若訥还敢开口索要故原州以北之地与夏州东面一带百里临河平原?你且回去告诉他,我大夏的土地,他一寸也休想染指!”
“你怕了?”没藏讹庞警了眼杨守素,冷笑道:“你放心,宋国决计不敢趁机落井下石,盖因我大夏若覆亡,他宋国就將直面契丹,想来宋人不至於如此短视!”
杨守素也知道国相素来嫌恶宋国,不知该如何劝说,正好此时府上有人来报:“太后知杨侍郎回都,遣人前来探寻。”
没藏讹庞略一思付,便带看杨守素入宫覲见没藏太后,
夏国太后没藏氏,本为西夏大將野利遇乞之妻,
没错,正是当年种世衡用离间计干掉的野利兄弟之一。
野利乃西夏党项贵姓,亦是大族,早年李元昊反宋时,野利遇乞与其兄野利旺荣便执掌厢兵,
驻天都山,居大王之位。
相较野利遇乞,其兄野利旺荣智略更为出眾,不单曾与李元昊、张元一同制定策略,於三川口、好水川大败宋军,更是西夏文的创造者。
甚至,当时李元昊的皇后,正是野利氏,即野利兄弟的妹妹。
此等贤才,却因种世衡施离间计,而遭李元昊猜忌,最终李元昊自毁长城,將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兄弟处死,其余野利族人纷纷逃散。
直至野利皇后哭求李元昊,兼之李元昊当时也后悔诛杀野利兄弟,便又派人访求野利兄弟的家属,其中也包括没藏氏。
不曾想,因没藏氏貌美,李元昊生了邪心,不单与其私通,甚至將其带回皇宫。
后来野利皇后得知,虽说嫉恨但也不忍加害没藏氏,將其逐出皇宫,令其在戒坛院为尼,號为没藏大师。
然而之后李元昊仍时常到戒坛院与没藏氏私会,对其宠爱有加,甚至没藏氏还诞下一子,即今日夏国新君李谅祚,也是李元昊在世唯一一个儿子。
后来,国相没藏讹庞挑唆当时的太子寧令哥弒父杀君,刺杀李元昊,隨后又以弒君之名诛杀太子寧令哥,没藏氏凭著当时腹中李元昊的遗子,一跃成为太后,至此母凭子贵,与其兄没藏讹庞一同把持西夏国政。
而此时的没藏氏,才不过二十来岁。
相较兄长没藏讹庞,没藏氏倒不嫌恶宋国,不过她对宋国也不甚了解,只是觉得他西夏的安危不应寄託於“宋人断不至於如此短视”上,於是她便问杨守素:“杨侍郎,依你之见,当如何答覆宋国?”
杨守素偷偷警了一眼没藏讹庞,壮著胆子道出內心的看法:“臣以为,夏州东边临河之地,断不应割让於宋国,但故原州以北一带,或许可以退让一些-据臣所知,宋国有意在当地,新设平玛、贝玛两处榨场,若无虚假,此事对我大夏也颇有利。唯一的顾忌便是宋军要在那边修筑石城,
他日若驻扎军队,便可彻底掌控那一带的草原,甚至威胁到我国韦州。”
没藏氏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不从,宋国会发兵么?”
杨守素摇头道:“那高若訥並未说破,但隱隱有威胁之意,再者,他虽是主使官,但却有另一个更受宋廷官家宠爱的副使,此子不过十五六岁,却高居从六品官,调度陕西一概兵马,如今在环州平诸羌之乱的便是此子臣不知此子本事,但见此子傲慢无礼,言行中又有嫌恶我大夏之意,
此人若擅做主张,高若訥直言他也无法约束,除非宋廷官家下旨约束—”
“但要我大夏答应他提出的条件,那高若訥才肯上奏宋廷,对么?”没藏氏问道,
杨守素拱了拱手道:“他大致是这个意思。”
没藏太后闻言思付了片刻,果断道:“既然如此,你且去与他交涉,承认故原州以北之地归宋国所有也好,割让夏州东侧临河平原也罢,只要能说服宋国保持中立,莫要趁火打劫,皆无不可。”
“太后”没藏讹庞闻言看向妹妹。
仿佛猜到了兄长的心思,没藏太后摇摇头道:“我知道兄长之意,但当务之急是击退契丹来犯军队,不应再招惹宋国,况且囊霄临终时有言,宋国仁慈而契丹暴虐,宜附宋国而不应专从契丹,
今日契丹不宣而战,大军侵犯我夏国,便是佐证。”
没藏讹庞张口欲言,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遂口不言。
见此,没藏太后便命杨守素立即再前往渭州,与高若訥再行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