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的蛤蟆眼两眼微眯,厚重的眼袋因为整个脸部曲线的松弛粗犷地朝四边塌下去,而在那窄小眼缝间,他的两个带点生巧颜色的瞳仁却难得闪烁出一种明亮而认真的光。
四目对上时,郑执也不自觉地颔了颔首说:“你说。”
得到支持的蛤蟆眼缓缓收回眼,佝偻的身形随着记忆的回溯变得越发佝偻,刚好在这个档口,不知哪家的小孩在楼下放了一计二踢脚,骤然响起的声响携带一计划破天际的亮闪咻地从眼睛正对着的那扇窗前滑过去,落在蛤蟆眼眼底的风景也伴随着迅速亮起来的窗棂回到了事发那天。
作为龙头岗的坐地户,蛤蟆眼的处事风格始终坚决秉承小区建成后一贯的行事作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对那个不管自己怎么算计总还是愿意对自己掏心掏肺的杨奎安,蛤蟆眼的态度多少还是不一样的,哪怕在经过几次调查无果后,他基本上选择了放弃,可在那个男人出现的当天,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事有哪里不对,所以胆小鬼在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过后,还是趁那个家伙离开出租屋后设法溜了进去。
可是进去后,他就发现这事有些不容易搞,因为作为一个独居的小青年,那家伙住过的屋子明显比之前住过这里的年轻小情侣齐整太多,这样局面的直接后果就是他从进门开始后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就怕弄乱了哪里回头叫人发现了惹麻烦。
“那小子一瞅就是欲望极低的家伙,两室一厅的房子,他没添什么额外的家具也就算了,放着客厅主卧两个大屋子不住,非选大小也就五平方都不到的次卧住,住也就算了,床铺的位置他也做了调换,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什么,讲个风水还是什么的。
“我记性没那么好,老杨在时他家我去得也不多,知道床铺换过位置纯粹因为地板上的灰尘印。”
怕自己的话解释得不清楚,蛤蟆眼特意用脚尖踢了踢跟前的茶几腿。
“能在龙头岗久住的家伙就没几个是讲卫生的,所以随便在小区里抓个人估计都会对那种久置物挪动以后地上多出来的印子敏感。”
“你是说你在杨奎安住过的那间房的次卧里看到了这种物品挪动后留下的痕迹?”
蛤蟆眼点点头,“可不是,好些个呢,要么我也不能记这么清楚。我……”
正准备接着往下说的工夫,一根杆子猛地横在了跟前,蛤蟆眼瞠目抬头,就看见举着擀面杖站在厨房里的郑执正做出满脸沉思状,像在思考着什么。
“想、想什么呢?这么大戾气……”蛤蟆眼吞下一口唾沫,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将那根抵在他胸口处的棒子朝远推了推,“哪儿不对吗?”
“印子多吗?”郑执也是明显一脸在努力理清思路的样子,手里握着的棒子也随着思考起伏时不时地往上抬上一抬,“你看见的印子多吗?”
“多……不多呢……”
蛤蟆眼被郑执的问题问得有些懵,坐在沙发上,屁股都紧张得不敢往实里坐了。
他是真怕自己随便的回答万一哪句说得合适不合适了,惹祸。
毕竟私闯民宅的前提在哪儿摆着呢,谁又能保证人家警察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什么的……
这么一想,蛤蟆眼的坐姿瞬间就更加局促了。
他埋着头,借着半个月没剪的长头发给眼睛打掩护,边搓手边留意着郑执那边的动静,在确认自己没法子蒙混过关后,人瞬间就有了哭腔,“我真不记得了,毕竟我是偷溜进去的,谁会在意这种细节?”
蛤蟆眼边哭边嘟囔,试图以一个弱势群体的身份博取点同情,可郑执是谁啊,那是在市局担任刑警队长的人,甭说像蛤蟆眼这种拿表演当饭吃的人了,就是那种穷凶极恶再或者撕不开口的家伙,都是有法子让对方的开口的,又怎么会被蛤蟆眼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随便糊弄过去呢。
眼看着自己都要哭抽了也没换来半点已放过的信号,蛤蟆眼只好一抹鼻涕,做了一个我再努力努力的表情。
“我努力想想,我想想……唉呀妈呀,我真是想不出来啊,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当时就是一走一过根本没花心思去瞅的事,我怎么想啊。”
蛤蟆眼边念叨边叹气,苦大仇深的堪比旧社会被地主老财压迫的贫农,好歹算是让郑执相信这家伙确实没留心,于是抬手放过,“实在想不起来就接着往下说,那家除了床被挪过还有什么其他的变化或者让你感觉不对的地方吗?”
“肯定有啊,我记得可清楚了,以前我每回去老杨家都没事,就那回,从进门开始我就各种绊脚,就跟撞邪了似的,要么你当我为啥那么信那间房有鬼的事,我说出来你别笑我哈,郑队,我觉得是老杨在暗示我让我找他,不论生死。但我后来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没用,不得不放弃,所以你说刚刚在他家那一声不是他在向我索命吧?不对,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那啥了,说索命不合适……郑队长?”
在蛤蟆眼自顾自嘟囔的时候,原本待在厨房的人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郑执左手擀面杖,右手拿菜刀,杀神似的蹲到了蛤蟆眼身边,那副“关切”样儿直接让蛤蟆眼吓得连连朝沙发靠背的方向躲去。
“郑、郑队,咱有话好好说行不,我发誓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骗人的,你别……”
慌忙的解释并没换来郑执行动上的半点停顿,他甚至用拿着菜刀的手按住了蛤蟆眼的裤脚。
寒冬腊月,闪着寒光的刀背贴着老头的裤腿不住往里传递着凉气,吓得老头一动不动坐着心里却止不住打起了哆嗦。
“郑队郑队,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该,我该还不行吗?咋就至于上刀了呢?我、我、我心脏不好啊……”
伴随哭声,一贯胆大的蛤蟆眼忍不住闭眼,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他只是不敢去看结果前的那个过程,呜呜呜,实在太吓人了……
就在蛤蟆眼吓得马上要哭出声的时候,耳边竟传来哐啷一声响,哪怕他这会儿闭着眼,却也听得出那是刀背落地发出来的声音。
所以郑队这是不打算杀他了?
蛤蟆眼再度泪眼婆娑地睁开眼,慢慢舒出一口气。
“郑队,你真不杀我啊?”
“我是疯子吗?有事没事就想杀人?”郑执头都没抬一下地说,闲出来的手也没停,直接卷起蛤蟆眼的裤脚,下一秒竟开始去卷老头穿在里面的毛裤线裤。
这突如其来的唐突举动直接吓着了蛤蟆眼,老头一边拼命往后收腿,手边努力去阻止郑执别这样。
“郑队、郑队,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瞅我这个岁数也不年轻了,真没体力陪你玩耍了,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出去给你……”
已经不走脑就自行发挥的胡言乱语最终在郑执堪比冷刀的眼神里渐渐进入静默模式,只不过蛤蟆眼的嘴巴虽然闭上了,手仍在和自己的裤腿一起“负隅顽抗”,力争不给郑执半点扒掉裤子的机会。
而这点也被郑执看出来了。
忙活了这么半天早忙出一脑门子汗水的刑警队长无语地望向惊吓过度的蛤蟆眼,从善如流地撒了手,一副无语的口气反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真没看出来,您老人家业务面挺广啊,还有黄赌毒方面的资源呢?”
冷声冷气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堪比核弹的威力,蛤蟆眼人都麻了,除了傻乎乎地看着对方,硬是说不出半句为自己辩驳的话。
坏的机灵的老头一下成了这样,说实话郑执看着也挺不忍的,所以在两秒钟的沉默后,他也撒开了手,直接拽过一个板凳坐去了蛤蟆眼的对面。
“把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收收吧,知道你没那么胆小,我刚刚也是开玩笑,不过想看看您老的裤腿是真的,不想我亲自动手就劳烦您亲自劳动劳动吧。”
郑执一边说着话,身侧的手边配合着掌心向上抬了两抬,做了个劳驾的动作。
一套组合拳下来,蛤蟆眼更懵了。
别人不知道,他对自己可是太清楚了,他这条毛裤底下穿的就生条破洞的线裤,再往下就是每回睡前脱衣服都要上演一出皮屑乱舞。他是真想不通,郑执死乞白赖的总不会是想看那幅画面吧?
直勾勾且带点天真和愚蠢的眼神让郑执看一眼就知道老头是还没懂他的意思,索性也不催,而是直了直腰杆反问一句:“你就没想过那天你有可能不是撞邪了?”
“撞邪?”跳跃幅度巨大的话题让蛤蟆眼连眨好几回眼,才弄清楚这撞邪俩字是从哪儿来的。
于是低头看看腿,又抬头看看郑执,问道:“不是撞邪那是啥?”
……
郑执无语地朝前哈腰,低垂的手就势磕了磕一旁桌角,“有没有可能撞的是桌子?”
“桌子?不能啊,虽然老杨在的时候我也没去过他家几回,可屋里的设备我都熟得很,没说哪回被磕得跟孙子似的啊……”
合理的质疑在遭遇到郑执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后慢慢有了变化,蛤蟆眼怎么说也是行走过江湖的老麻雀,一个眼神不懂,多几个眼神怎么也get到重点了。
而get到重点的他下一秒就成了o嘴,虽然裤子依旧被他结实地箍在腿上,好歹郑执的意思他总算懂了,也是这一懂,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也就有了答案。
蛤蟆眼嘴巴张大,两只手在身侧来来回回比比划划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找回了离家出走的声音:“你刚刚扒我裤子,是不是怀疑那家伙挪得不光有床?你别急,给我几秒让我仔细回忆回忆。”
有目标性的回忆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四处转悠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同,很快,随着那天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蛤蟆眼脑海中,一些放在那会儿被他一笔带过轻巧忽略的细节也随之被发现注意到了。
老头两眼紧闭,悬在半空的指头比比划划像在勾勒着什么,想到入神时,他甚至还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随着脑海里的图影做起了左右前后的移动,也是伴随着这种移动,那天,那间房间里,自己遭遇到的异常也格外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不光动了床。”蛤蟆眼无比肯定地说,“老杨的次卧我记得,是他布置出来等以后孩子过来住的,所以里面除了衣柜还有个五斗柜,和学习桌。我那天前前后后被磕了差不多有四次,床脚一次,另外三次是在经过五斗柜和学习桌的时候,那两个东西都被挪过,但挪动他的人很仔细,没把两个家具彼此的位置弄乱,所以我没察觉,可他为什么要去挪这些东西呢?他是想找什么吗?他是来找老杨留在房子里的东西的?!”
意识到这点的蛤蟆眼震惊地睁开眼,被眼皮过滤掉的灯光乍然入目,一股酸胀的感觉骤然袭上了老头的眼珠。
浑浊的眸底微微颤动了几下,蛤蟆眼六神无主地伸出手到身旁,像要寻找什么似的。
他的模样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让一直对这位老爷子防备又抵触的郑执也不禁伸出手,主动把人扶住。
“大爷……”
头回好声好气的称呼却意外让老头憋了半天的眼泪水有了肆意奔流的缺口。
脱力的蛤蟆眼哪怕有郑执的搀扶,仍控制不住地坐去了地上,眼泪也在他坐下去的那个瞬间扎扎实实地顺着眼眶流淌了出来。
失控的状态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皮的嘴唇也因为激动上下做着翕伏,他就像只离开水的鱼似的,坐在地上,除了流泪和大口出气外,根本没气力去做其他什么别的事。
对此,郑执也很懵,他不懂怎么平时刀枪不入的老爷子忽然就这样了,但他看得出,对方的难过的确是真真实实、不是装的。
所以从始至终再没说一句话的郑就这么陪着蛤蟆眼,让他哭足了一分钟,终于,等老头哭得口干舌燥了,没多余水分再淌眼泪了,郑执这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边安排他坐下,边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在郑执问完他怎么了后,蛤蟆眼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反问了一声,然后,下一秒,才哭过一波的老爷子竟又抓住郑执的袖子哇哇哭了起来。
但这回,他倒没有吊人胃口的想法,蛤蟆眼一边哭,一边说起自己这么难过的原因:“我知道老杨为什么留个魂在房子里,动不动就冲我鬼叫了,他在怪我,他是在怪我,他怪我没把害他的人抓住,他怪我明明都已经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了,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都说中年人的崩溃是在一瞬间,在那一刻,领教了蛤蟆眼又哭又嚎还擦鼻涕的功力的郑执就很感慨——老年人崩溃起来,威力也不小啊,至少拿他那件被蛤蟆眼拿去擦鼻涕的衣服来说吧,威力就极大啊。
“那个啥。”郑执傻子似的被蛤蟆眼硬控过几秒,最后终于找了个时机打断了蛤蟆眼的施法:“大爷,有个事想问问你。”
“呜呜呜什么事呜呜呜……”蛤大爷还沉浸在悲伤与自责中无法自拔,然而下一秒,情感波动巨大的老头没想到就因为郑执一句话而被人工静音了。
郑执的话特别简单,就是问他和杨奎安的渊源不是像老头之前说的那么简单吧。
此话一出,老头儿当即止了哭,一双眼睛就像一款老式儿童游戏机似的,通过游戏机底部两个类似手臂的机关把机器内部的小球奋力激起,然后利用小球动能转化的关系设法让球进到置顶坑位,此刻的蛤蟆眼,眼睛就像那个挨揍的小球似的,叽里咕噜在眼眶里打转,毫无固定轨迹可寻。
那是人慌神时才有的表现。
捕捉到这点的郑执确定自己猜得没错,而他也用那张威严到一丝不苟的脸向蛤蟆眼传递出这样一个意思——再撒谎就不是这么客气地说话了。
那脸实在太过权威,权威到蛤蟆眼就是想再编几句瞎话都没胆张嘴,但如果让他这么招了,肯定也是不甘心的,思来想去,就剩下装傻这一条路了。
所以擅长作戏的蛤蟆眼最终还是走回老路,眼睛一眯,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开始诉苦:“郑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不明白?你确定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别急着开口,开口前先听我说一句,案子被警方查清楚后再开口那是正常讯问,在我们查清事情来龙去脉前自己主动说清楚的才叫坦白从宽,是从宽还是走窄,路就在那儿,走哪条,您自己选。
“我说了,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一下你,这世界上从来就没什么秘密,你知道的事身边的人未尝就不知道,一旦天亮我把想征集的线索在龙头岗范围内征集,你要确定在你这里是秘密的事在外是不是真没人知道?”
来自刑侦队大队长的压迫力真不是盖的,几句话过后,蛤蟆眼心里藏着的那点侥幸就消失殆尽没剩什么了。他一瞬不瞬望了郑执足足好几秒,这才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开口:“你咋看出我和杨奎安的关系走的不是铁子那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