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手掌顺着光滑的叉杆向前一抹,一推。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力道传来,那壮汉再也拿捏不住,叉子“呜”地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扎进路旁的废旧轮胎里,尾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包围圈彻底乱了。夕阳下,人影交错,怒吼与痛呼混杂,盾牌碰撞,电光乱闪。他成了这混乱风暴的中心,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静谧的节奏。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踩在对手力竭或换气的节点上。当他与那头目之间最后一人闷哼软倒时,第七步刚踏稳。
“千里不留行。”
“行”字化作一声悠长的吐气,并指如剑,已轻轻点在那头目胸口膻中。对方双目圆睁,却动弹不得,缓缓坐倒。
他则看也未看,指尖在对方肩头一按,身形再度倒飞而回,宛如完成一次潇洒的告别。
场中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三五人,剩余的壮汉们喘息着,惊恐地后退,重新聚拢,但阵型已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手中的电棍依然噼啪作响,盾牌依然沉重,却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此时仿佛他们是被兰绽飞一人包围的感觉,场面一片凝重却又如此荒谬搞笑。
他立于中央,扫视全场,缓缓吟出最后两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事毕拂衣的倦意与决绝: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吟罢,他将手中夺来的钢叉,“铿”一声,轻轻插在身前的石板缝中。钢叉兀自震颤,嗡鸣不已,像是在为这场打斗,也为这首诗,标下一个铿锵的句点。
只见满地翻滚呻吟的壮汉,插地的钢叉,扭曲的防暴器械,以及那一张张因疼痛与震惊而扭曲的脸,以及那首《侠客行》的森然剑气,与血腥气一同,弥漫在渐渐清冷的晚风里。
他站在倒伏一地的对手中间,微微调整着呼吸,白色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肋下衣服有一道被电棍擦过的焦痕。
夕阳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最后一道金边,将他染成一座暗金色的雕塑,脚下是横七竖八的钢铁和人影,还有他自己那孤直如枪的影子。
也照亮了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首杀伐之诗与这狼藉战场,皆与他无关。
他看了一眼天边,落日只剩最后一道血红的镶边,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
兰绽飞站在横七竖八的人体之间,像是风暴过后唯一挺立的孤松。
他掸了掸白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只觉得意兴阑珊,拳头还没焐热,对手却已躺了一地。
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他眉峰微蹙,抬眼望向三十米外。一个男人正哆嗦着举起枪,枪口晃得像风中的芦苇:
“不、不准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威胁感很淡,像是隔着棉花的针。麻醉枪吧,他想。这么近的距离,连让他心跳快一拍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他索性慢条斯理地又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他借着点烟的功夫,顺手将打斗时松开的披风重新系好,打了个优雅而利落的结。
然后,他才抬眼,目光穿过飘散的青雾,落在那颤抖的枪口上,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
“猜猜看,你能不能打中我?”
兰绽飞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压抑的呻吟,
“不过你得想清楚,这一枪要是开了,游戏……可就得换种玩法了。你,确定付得起那个价钱?”
四周还勉强站着的几人,早已面如土色;地上呻吟的汉子们,更是连痛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混杂着惊骇、迷茫,以及目睹非人存在时本能的恐惧,如见深渊,不敢呼吸。
持枪的男人汗出如浆,握枪的手抖得几乎失控。他是队里最好的射手,这个距离,闭着眼都不会脱靶。
他经历过弹雨,趟过血火,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就站在那里,悠闲地吞云吐雾,可某种源自骨髓的直觉却在尖啸:开枪即是深渊,开枪必遭反噬!
耳机里,上级的命令冰冷而重复,他却第一次僵在了扳机前,指尖冰凉。
兰绽飞看着他眼中挣扎的暗涌,轻轻叹了口气,烟雾从唇间逸散:
“我本来没想下重手,看你们眼中没有杀意,又是同胞,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所以只是打疼,没打残,更没要谁的命。”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渐冷,
“但如果你扣下扳机……那就是你死我活了。我把你们全都废在这里,也算礼尚往来,不过分吧?”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稍微放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只是听令的刀,我不为难刀,回去告诉你们上头,要找我,要么派真正能打的来,要么……就拉上千军万马。”
他站直身体,披风下摆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扬起,
“看看你们,留不留得住我。”
“现在,我数十声。”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尖缓缓碾灭,
“不敢开枪,我就走了。”
“一。”
“二。”
“三。”
他之所以在这里“浪费”时间数数,是因为远处的声音正隐隐传来,围观者被拦在百米开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已开始切割远处的暮色。
他在等,等更多的眼睛看到这片狼藉,等官方力量再靠近一些。
反派死于话多?不,他这是要把戏台搭得更亮些。
地上,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嘶声喊道:“队长!别开枪!他……他和资料上写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他妈已经不是人了!”
“开枪咱们就全完了!命令我们一起扛,你别犯傻啊队长!”
持枪的男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耳机里,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催逼。
他喉结滚动,终于嘶哑开口: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们老板……想请你过去,当面谈。”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能不能……移步一趟?就当……少些麻烦。”
兰绽飞闻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对面所有人心里一寒。
“看来你们上面,是真不把你们当人看啊。”
他语气玩味,
“明知道开枪也没用,只会让你们白白送命,还非要你们赌这把。真是……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