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和栓柱回了定北城。
军医检查后,说是伤得不轻,但大多皮外伤,骨头也硬朗,没断。
真正的麻烦是身体里面。
肺里,肠胃里,甚至头发丝里都灌满了沙子。
军医开了方子嘱咐多喝水,慢慢排,估摸着个把月才能清干净。
铁蛋醒后咳出的第一口痰,都是黄褐色的沙泥,他自己都看愣了。
“他娘的,老子成沙袋了。”
栓柱也差不多,喝口水都觉得牙碜。
但两人心里嘎嘎乐,总算是捡回一条命,可以回家看老婆孩子咯。
可定北城以及草原南部新建的十座城池遇到了新的麻烦。
始于圣山本应只在漠北肆虐的风沙似乎活了。
它开始一步步向南蚕食蔓延。
起初,只是北边天际更昏黄一些,风吹在脸上沙粒多了些。人们不以为意,草原春天刮风带沙,寻常事。
但几天过去了,十几天过去了。
风,没有停。
沙,没有散。
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黄的纱,太阳变成一个黯淡模糊的光晕。
正午时分,光线昏暗得像黄昏。
能见度越来越低,站在城头,已经看不清一里外的棱堡轮廓了。
城里日子开始变得艰难。
要知道城外新开垦了许多田地,化冻后好不容易冒出头的麦苗和菜芽最先遭殃。
细沙无孔不入,覆盖在叶片上堵塞了气孔。
狂风卷过,幼苗成片倒伏,甚至被连根拔起。
老农蹲在地头看着发黄打蔫的苗子,心疼得直捶胸口。
“这刚出的苗啊全完了”
他绝望地说:“沙子埋一次,苗就弱一分,再刮几天,今年怕是要绝收了”
后生咬着牙拼命把田埂垒高,想挡住风沙,可风从四面八方来,垒起的土埂很快就被削平了。
沙土顺着垄沟流淌,像黄色的溪水,吞噬着绿色的希望。
城内的灶膛成了最难伺候的地方。
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火,一阵风从烟囱倒灌进来,然后沙土从门缝吹入,瞬间就能把火苗给扑咯,然后锅里还落上一层灰。
家家户户做饭成了持久战。
妇人一边咳嗽一边用身子挡着灶口,蒸出来的馍馍吃起来总有点沙沙的口感,孩子们咬一口,呸呸往外吐沙子。
水缸必须时刻盖严实,稍不留神,水面就会漂起一层沙尘,挑回来的水要澄好久才能用。
就这,烧开的水底也总有一层沉淀。
出门的人少多了,个个用粗布把自己裹得只露出眼睛。
走路要低着头侧着身,不然风沙直接往口鼻里灌。
稍微走快些就喘不上气。
孩子们被严令禁止出门,只能扒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昏黄的世界,小脸上写满了无聊困惑。
“娘,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啊?”四五岁的娃娃问。
妇人摸摸孩子的头,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工坊几乎停了。
风带着沙粒,打铁匠担心损坏炉子和铁器,这可是吃饭的家伙,万万不能有事儿啊。
木匠的刨花和着沙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泥瓦匠更惨,和好的泥灰还没抹上墙,就被风干掺进了杂质。
人们只能做些室内简单的活计,编织缝补修理工具。
没了主要进项,许多靠出力吃饭的移民心里开始发慌了。
最受罪的是老人。
老人体弱,呼吸不畅,咳嗽加剧,很多有旧疾的病情反复,药铺里治疗风寒咳喘的药价格飞涨,还常常断货。
风沙卷过,人心开始浮动。
茶摊里,几个相熟的移民凑一堆儿唉声叹气。
“这鬼天气,到底啥时候是个头?都半个多月了。”
“听说北边更厉害,沙子能埋掉帐篷,咱们这儿还算好的?”
“好个屁。你看看我那两亩麦子,还能活几棵?今年要是没收成,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就沙子吗?”
“王爷当初说,来了给地,给房,让咱过好日子…可现在这日子”
“少说两句。王爷对咱咋样,心里没数?”
“王爷是厉害,可王爷还能管得住老天爷刮风?”
沉默。只有外面呜呜的风声,像是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有人说出了那句很多人心里想过却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要不咱们回关内去?关内不好活命,可好歹没这么要命的风沙啊。种地总能有口饭吃。”
“回去?回哪儿去?老家那几亩薄田,早被族里收走了。”
“就是,出来的时候,可是把能卖的都卖了,才凑够路费盘缠,现在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留在这里,万一这风沙一直不停,难道等死吗?”
“王爷肯定有办法的,再等等,再等等看。”
定北城的棱堡顶层,王长乐和昭华并肩而立,望着外面一片混沌的世界。
昭华最近时常在城内巡视,知道老百姓怎么想的,她说:“城里人心不稳,风沙再不停,恐怕真有人会走。”
风沙正在向南移动,已经越过了十城向北境边关蔓延,这很不正常。
匈奴定是使了什么禁忌手段。
王长乐道:“匈奴穷途末路,用了盘外招。”
“可风沙如此危害,他们也不会好过的。”昭华不解。
王长乐冷笑:“这是一场豪赌,赌一个将我彻底赶走让草原恢复旧观的机会。”
昭华摇了摇头:“疯子”
“只是不知如此有伤天和的异象会持续多久,若再持续一个月,百姓必然离开。”昭华分析道。
王长乐目光投向了匈奴人称之为圣山的地方。
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在风起之处。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会有用。
“放心吧,我去请个帮手来。”
昭华疑惑,什么帮手能灭了这风?
风沙一路向南,终于抵达了北境边关。
诸多关城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箭楼、垛口、旌旗,全都蒙上了一层沙尘,守关的士兵用湿布蒙着口鼻,眯着眼睛在城墙上巡逻,脚步沉重。
风声如同万千鬼魂在关外呜咽,卷起沙粒抽打在砖石和甲胄上噼啪作响。
“他娘的,这邪风还没完了!”
一个老兵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眉头紧锁:“往年春天也刮风,可没见这么邪乎,没日没夜地刮,天都黄了。”
“听说…是从北边草原深处刮过来的。”
旁边一个士卒低声道,眼神不安:“从靖王爷新城里回来的人说,那风沙邪性得很,能埋房子,能绝收成,是长生天发怒了。”
“长生天?”
老兵嗤笑道:“咱们拜的是玉皇大帝,是阎王爷,关他草原的什么长生天屁事?”
“可这风沙确实过来了啊。”
年轻士卒争辩道:“而且越往北越厉害。我听说靖王爷在草原上杀了太多匈奴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惹怒了长生天,这才降下神罚”“
老兵厉声呵斥,年轻士卒缩了缩脖子,眼中忧惧更深了。
类似传言飘出了军营,在关内市井坊间迅速蔓延,渐渐演变成言之凿凿的真相。
“听说了吗?靖王在草原上,把那匈奴人杀得是鸡犬不留啊,连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过。”
“啧啧,造孽啊,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刮这大风沙惩罚他呢。”
“这下好了,风沙都刮到咱们这儿来了,再往南刮,咱们的地也别想种了。”
“唉,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打什么匈奴嘛,这下惹祸上身了吧?”
边关的百姓一开始是不信的。
但天空越来越昏黄,地里庄稼日渐萎靡,家里越来越多的沙尘,再不信的人也不禁狐疑几分。
是否真的是靖王爷惹怒了神明?
朝歌,养心殿。
景熙帝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
“王长乐啊王长乐,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朕早就说过,草原乃千年祸患,岂是你一介武夫能平定的?
你非要逆天而行,大肆杀戮,惹怒神明。如今神罚已至,看你还如何嚣张。”
他激动地在殿内踱步,挥舞着手中的奏报:“风沙漫边关,民怨渐起。哈哈,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传旨!”
“今夜,朕要在麟德殿设宴,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还有那些清流名士都给朕来。”
“奴婢遵旨。”太监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借着天罚的由头打击靖王的声望了。
是夜,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景熙帝高坐龙榻,接受百官朝拜后,笑得合不拢嘴道:“诸位爱卿,近日北边风沙颇大,边关多有奏报,言民生不易啊。”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些消息灵通的,已经隐约猜到了。
果然,景熙帝叹息道:“朕听闻,此风沙源于草原深处,乃因杀伐过重,有干天和所致。朕心甚忧啊。
想我大秦,以仁孝治天下,虽对蛮夷亦当有教化之心。一味逞强斗狠,杀戮过甚,岂是仁君之道?又岂能不惹怒上天?”
随即景熙帝意有所指:“有些人仗着些许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以人力抗天威,行那焚林而猎涸泽而渔之事。如今引来天象示警,边关不宁,百姓惶恐,实乃国之不幸,朕心之痛!”
“陛下圣明!”
景熙帝的狗腿子幕僚们如今全都进了朝廷,当了大官,有这等拍马屁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啊,纷纷高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