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的晨钟刚过三响,慧能和尚便被窗棂上的异响惊醒。他披着灰布僧袍推开藏经阁的木门,冷风裹挟着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檐角那盏残灯的微光,他赫然发现窗棂上凝结着层层叠叠的白霜,那些霜花并非寻常的六角形状,倒像是无数只合十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凹陷,在黎明前的幽暗中泛着温润的玉色。
“怪事。” 慧能喃喃自语,伸手去触碰那些霜花。指尖刚一碰到,那些霜花便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微微颤动着,随即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袅袅娜娜地飘向藏经阁中央的檀香木长案。他这才注意到,长案上那卷昨夜刚启封的水陆画轴正发出细微的嗡鸣,轴头镶嵌的翡翠如意竟在自行旋转,碧绿的光泽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游动的光斑,如同一条不安分的小蛇。
“阿弥陀佛。” 慧能双手合十,心中却是一片慌乱。这卷水陆画轴是寺中传承了三百年的宝物,自万历年间封存于藏经阁的暗格中后,便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昨夜他遵照师父的遗愿,在子时开启暗格,取出画轴时,只见它通体布满了灰黑色的霉斑,看起来与寻常的破旧粗布并无二致。可仅仅过了几个时辰,画轴的绢面上竟渐渐洇出淡金色的云纹,那些云纹丝丝缕缕,相互缠绕,像是有生命般不断生长蔓延。
他正欲上前取镇尺压住画轴的边角,防止其继续展开,画中忽然飘出一缕浓郁的檀香。那香气醇厚温润,与观音殿里终年不息的香火气息一般无二,瞬间便弥漫了整个藏经阁。慧能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善男信女在观音殿前虔诚跪拜的景象,耳边也似乎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诵经声。
就在这时,画轴中央的空白处,渐渐浮现出一朵莲座的轮廓。淡青色的莲瓣层层舒展,每一道脉络都清晰可见,像是用极细的金线细细勾勒而成。莲蕊之中,有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探出,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当那只手的指尖悬在半空时,长案上的青瓷瓶突然毫无征兆地倾倒,瓶中的净水沿着桌面蜿蜒流下,在画轴边缘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水线,水线之上,竟泛着细碎的金光。
慧能看得真切,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戒,戒面光滑温润,上面隐现的千手观音像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从玉戒中走出来一般。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三百年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画中传来,清悦动听,却又带着一丝水汽的清润,仿佛是从遥远的云端飘来。慧能惊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经架上,“哗啦” 一声,经架上的梵文贝叶经散落满地,在寂静的藏经阁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向画轴。只见画中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观音菩萨身披的白纱如同流动的月光,正随着殿外的晨风轻轻飘动,纱衣上绣着的金色祥云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她颈间的璎珞由无数颗圆润的珍珠串成,珍珠垂落时,竟在青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如同玉珠落盘。菩萨垂眸看向慌乱的慧能,唇角弯起的弧度里仿佛盛着半池月光,温柔而悲悯。
“师父说这画轴封印着心魔。” 慧能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菩萨赤足踩着的莲瓣上。那些莲瓣正在缓缓旋转,每片花瓣的背面都浮现出不同的人脸 —— 有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有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的将军,还有盘膝而坐、闭目诵经的老僧。这些面容在金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表情各异,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诉说各自的故事。
观音轻轻抬手,指尖在空中微微一点,那些散落的经卷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自行飞回经架,摆放得整整齐齐。她的袖口扫过案几,那只倾倒的青瓷瓶竟自动 upright,瓶中突然生出一枝翠绿的杨柳,嫩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露珠滴落时,在地面上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白莲花,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明永乐年间,有位画师在此寺修行。” 观音的目光掠过窗棂上重新凝结的霜花,那些合十的手掌竟开始缓缓屈伸,仿佛在向她行礼,“他耗尽三十年光阴,将见过的三千六百种苦难,都画进了这卷水陆图。”
慧能的心中猛地一动,突然想起师父圆寂前的遗言。老和尚临终时,躺在禅房的木板床上,气息微弱地指着藏经阁的暗格,说那里藏着一面能照见前世的镜子。当时他只当是师父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却见画中渐渐浮现出一间画室的景象:一盏青灯如豆,在墙角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位白发画师正佝偻着身子,用狼毫笔蘸着鲜红的朱砂,在绢面上细细勾勒出饿殍的枯骨。画师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砚台里的墨汁不知何时泛起了血丝,一滴血珠滴落在画卷上,竟化作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红蜻蜓,在绢面上盘旋片刻,便钻进了画中的草丛里。
“他画到第七年,遇见一位抱着死婴的妇人。” 观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画中的场景也随之变换。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寺庙的青石板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失去气息的婴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她眼中滚落,在地面上冲出一个个小小的浅坑,坑中竟渐渐长出一丛紫色的马兰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画师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画笔迟迟没有落下,他想画出妇人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悲恸,却发现无论用多少种颜料调和,都调不出那种灰败的色泽。当夜,他回到画室,折断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画笔,在佛前烧掉了所有的画稿,火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火光在他眼中闪烁。
慧能注意到菩萨的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些水珠滴落时并未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在空中化作一串晶莹的念珠,每颗珠子里都锁着一个哭泣的影子,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还有孩子的。“后来呢?” 他忍不住追问,目光紧紧盯着画中的景象,却见那位画师正在重塑画笔,这次他用的松烟墨里掺了自己的血,暗红色的墨汁在砚台中微微晃动,笔尖划过绢面时,竟渗出淡淡的红梅,像是从伤口中流淌出的鲜血。
“他花了整整三年,走遍人间炼狱。” 观音的衣袖突然无风自动,鼓起如帆,画中顿时卷起一阵狂风。慧能仿佛被卷入了画中的世界,他看见战火燎原的城池,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骸,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他看见瘟疫肆虐的村庄,家家户户都挂着白色的丧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啃食着路边的垃圾;他看见被洪水吞没的良田,浑浊的洪水中漂浮着家具、牲畜的尸体,还有人们绝望的哭喊。画师背着沉重的画板在尸骸间穿行,发髻上落满了纸钱的灰烬,可每当他举起笔,眼中总会映出一朵摇曳的白莲花,那莲花在苦难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圣洁。
画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轴头的翡翠如意迸出三道耀眼的金光,在墙上投下三幅旋转的画面:左边是身披枷锁的囚犯正对着清冷的月光叩拜,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对自由的渴望;中间是瞎眼的老妪在街头摸索着前行,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一个流浪儿的头顶,动作温柔而慈爱;右边是沉船的渔夫在汹涌的浪涛中挣扎,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块浮木托给了身边的孩童。这些画面渐渐重叠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尊千手观音像,每只手掌里都捧着不同的物件 —— 有治病救人的药草,有启迪心智的经书,有象征丰收的稻穗,还有一块沾染着血迹的碎银。
“画师圆寂前,将最后一口气吹进了画轴。” 观音抬手按住剧烈晃动的画轴,她的袖口在晃动中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鲜红的伤痕,那伤口的形状和位置,竟与画中画师手臂上的旧疤一模一样,“他说,若有人能在画中看出慈悲,这些苦难便不算白受。”
慧能的心中豁然开朗,他突然明白窗棂上的霜花为何如此眼熟。那分明是无数只祈愿的手掌,三百年间从未停止过合十,它们承载着世人的苦难与期盼,等待着被理解,被抚慰。他想起昨夜启封画轴时闻到的霉味里,其实藏着淡淡的檀香,那是画师生前最爱的味道;想起画轴边角的破损处,隐约能看见用金线修补的痕迹,针脚细密,像是女子的手艺;想起藏经阁梁上的蛛网,总在黎明时分自动结成卍字形状,那是佛陀的象征,代表着吉祥与圆满。
就在这时,晨光突然冲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藏经阁的幽暗,照在画轴中央的观音像上。那些曾经狰狞的苦难图景在金光中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山遍野的花海 —— 粉嫩的桃花、娇艳的玫瑰、金黄的油菜花,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美不胜收。婴儿在牡丹丛中嬉笑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将军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弯腰扶起了摔倒的老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老僧的禅房里飘出阵阵新茶的清香,他正与几位老友对坐品茗,谈笑风生。画师的身影出现在花海尽头,他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地走向观音像,深深鞠躬,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扬起时,竟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蝴蝶,绕着观音像翩翩起舞。
“今日该让他们重见天日了。” 观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她抬手扯下颈间的璎珞,珍珠散落时在空中连成一道璀璨的银河,将画中的景象投射到寺外的天空。慧能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山下的村民们都仰着头,指着云端的画面泪流满面。有个瞎眼的婆婆突然捂住眼睛,激动地说她看见了早逝的儿子正在田埂上给稻谷脱粒,动作娴熟而有力;有个瘸腿的货郎扔掉了手中的拐杖,哽咽着说他看见自己的货担里装满了孩子们爱吃的糖果和玩具,孩子们围着他欢呼雀跃;还有一对失去女儿的夫妇,他们相拥而泣,说看到女儿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在花海中追逐着蝴蝶,笑得天真烂漫。
画轴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如同一条灵动的小龙,钻进了慧能的眉心。他只觉得眉心一阵温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多了一朵永不凋零的白莲花,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观音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消散,临别时,她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语:“苦难从来不是用来被记住的,而是用来被超越的。”
当最后一片莲瓣隐没在晨光里,慧能听见整座山都在诵经,那声音此起彼伏,庄严肃穆,仿佛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乐章。他转身看向藏经阁的暗格,按照师父的遗言,找到了那面能照见前世的镜子。镜子古朴无华,边缘刻满了梵文。他颤抖着拿起镜子,照向自己的脸,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自己的面容,而是三百年前那个白发画师,他正对着初成的画卷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窗棂上的霜花此时已完全融化,化作清澈的水流,顺着青砖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河面上漂着无数只纸船,每只船上都坐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孩子,他们手中拿着纸做的船桨,唱着欢快的歌谣,顺着河流漂向远方,漂向充满希望的未来。慧能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纸船,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传承画师与菩萨慈悲精神的使命,要将这份超越苦难的智慧与爱,传递给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