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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无我相故见众生苦(1 / 1)

洛阳城的三面观音像前,香火终年不断。有位穿粗布僧衣的行脚僧,已在像前跪了三日三夜。他的额头磕出紫青色的瘀痕,僧袍的膝盖处磨出破洞,露出的皮肤上结着血痂。香客们来来往往,有人施舍铜钱,有人投来异样目光,他却始终闭目诵经,喉结滚动的频率与香炉里的烟柱震颤完全同步。

“师父这是何苦?” 看管香火的老僧递过一碗糙米茶,粗瓷碗沿磕碰他干裂的嘴唇。行脚僧猛地睁眼,眼白布满血丝,却在看到香案下蜷缩的乞丐时突然软化 —— 那乞丐缺了条腿,溃烂的伤口正往地上滴脓水,行脚僧竟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脓水的瞬间,自己的膝盖突然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 他的痛?” 行脚僧缩回手,指尖的脓水竟化作透明的露珠,在掌心凝成尊微型观音像,像的底座刻着 “无我” 二字。老僧叹息着指向三面观音的含嗔面:“隋炀帝征高句丽时,有位将军在此许愿,说愿代众生受刀兵苦。后来他战死沙场,尸身被马蹄踏碎,却在每片血肉落地处,都长出朵白色的忍冬花,花芯里都藏着个‘无’字。”

画面突然旋转,行脚僧发现自己站在高句丽的战场上。残肢断臂堆成小山,位穿明光铠的将军正用断剑在泥地里写字,血字连成 “无我相” 三个字。有支冷箭射向他后心,他却不躲不闪,反而转身将身后的孩童揽入怀中,箭头穿透铠甲的刹那,他的身体突然化作漫天白花,每片花瓣都护住个生灵,花瓣上的纹路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完全吻合。

“那将军是天台宗的居士,姓萧。” 观音的声音从花雨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突然变成铠甲,又瞬间变回僧衣,“他在《金刚经》的批注里写:‘无我者,非无身,乃无分别心也。见他人痛如己痛,方是真慈悲。’贞观年间,他的批注本被玄奘大师带到印度,戒日王见了说,这比龙树菩萨的《中论》更直白,因为字里都是血。”

行脚僧的指尖仍残留着脓水的腥甜,他跟着老僧走进寺后的禅房。墙上挂着幅《观音救苦图》,画中观音的衣袂下,露出无数双不同的手:有农夫的老茧手,有绣娘的纤细手,有婴儿的稚嫩手,甚至有囚犯的镣铐手,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 托举。老僧指着画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穿僧衣的背影正在掩埋尸体,袈裟的下摆绣着行小字:“我即众生,众生即我。”

“那是安史之乱时的不空三藏。” 老僧用布巾擦拭画框上的灰尘,“他在洛阳被叛军围困,每日背着尸体出城掩埋,手指被尸水腐蚀得露出白骨,却在日记里写‘腐肉虽臭,亦是菩提’。有次他在尸堆里发现个还活着的婴儿,竟用自己的血喂孩子,说‘此刻我不是三藏法师,只是个喂奶的娘’。”

行脚僧突然捂住胸口,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看见画面中的不空三藏正在给婴儿换尿布,动作笨拙如初学写字的孩童,却在婴儿的襁褓里发现半块莲花玉 —— 正是柳画师父女那对玉坠的另一半。玉坠接触到三藏血手的瞬间,整个洛阳城的尸体突然发出微光,化作无数萤火虫,照亮了叛军撤退的路,萤火虫翅膀的震动声,竟与《大悲咒》的梵音频率相同。

“后来那婴儿成了郭子仪的部将。” 观音的声音混着婴儿的啼哭,行脚僧的僧袍上突然渗出暗红的斑点,“他在平定叛乱后,在洛阳建了座‘无别寺’,寺规里写‘僧俗无别,人畜无别,苦乐无别’。有位日本遣唐使见了说,这比东大寺的戒坛更庄严,因为门槛被所有人的脚磨平了,不分高低。”

禅房的门被香客推开,一阵风卷进片枯叶,落在行脚僧的掌心。枯叶突然展开,化作幅北宋的《清明上河图》,却在虹桥的角落多了个穿白衣的女子,正给乞丐喂汤。她的银钗掉进汤碗里,与乞丐的破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竟让画中所有的喧嚣都静止了,连河面上的商船都停在原地,像是在聆听。

“她是张择端的表妹,夫家姓曹。” 老僧指着女子腰间的玉佩,与行脚僧掌心的微型观音像同款,“那年汴京大疫,她将嫁妆全部变卖,在街头煮药汤,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手腕被药罐烫得全是水泡,却在给最脏的乞丐喂汤时,笑得比出嫁时还甜。张择端画她时,故意让她的裙摆遮住自己的脚,说‘真正的慈悲,是忘了自己’。”

行脚僧的视线落在画中女子的裙摆下,那里露出双绣鞋,鞋底磨出的破洞与他僧袍的破洞位置完全相同。当他伸手去触时,画面突然活了过来:曹夫人的药汤洒在地上,竟与虹桥的石板缝组成 “无我” 二字,有只瘸腿的狗舔舐药汤时,突然化作尊琉璃观音,狗脖子上的项圈,正是曹夫人掉落的银钗。

“那只狗后来跟着曹夫人守寡。” 观音的声音带着药草的苦涩,“她临终前说,总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只狗,在街头舔食别人掉落的饭粒,才明白饿肚子的滋味。她的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个‘粥’字,来往的乞丐路过,都会往碑前放块窝头,说这是给‘粥菩萨’的供品。”

行脚僧跟着老僧来到寺外的荒坡,这里埋着无数无人认领的尸骨。老僧指着最高的那堆土坟,说里面埋着位南宋的尼姑,曾在崖山之战后,收集了十万具尸体的头发,编成 “无别毯”,铺在海边的礁石上,让来往的渔民能在上面打坐。

“她的法号叫‘了我’。” 老僧弯腰拔起坟头的杂草,草根带出的泥土里,露出半块刻着 “我” 字的木牌,“据说她收集头发时,总对着尸体说‘你的头发就是我的头发’,手指被乱发缠得出血,却在每根头发上都打了个‘吉祥结’。有位元军将领见了说,这比文天祥的《正气歌》更让人不敢抬头,因为每个结里都是命。”

行脚僧的头皮突然发麻,像是有无数根头发在拉扯。他看见画面中的了我尼姑正在礁石上晒头发,海风将发丝吹成漫天的网,网住了无数海鸟,鸟喙里都衔着小小的莲花,落在 “无别毯” 上,开出白色的花。当元军的船靠近时,整个海面突然浮起无数头发,组成尊巨大的观音像,面容竟与了我尼姑一模一样,对着将领露出悲悯的微笑,将领手中的刀突然断裂,碎片掉进海里,化作群银色的鱼。

“那将领后来在泉州隐居,成了个渔夫。” 观音的声音混着海浪声,行脚僧的僧袍下摆开始滴水,“他在日记里写,崖山的海水是咸的,因为有太多人的眼泪;但了我尼姑的头发是甜的,因为每个结里都藏着原谅。明代郑和下西洋时,曾在那片礁石上发现残留的发丝,竟还能点燃,烧出的烟组成‘平等’二字,用汉、蒙、阿拉伯三种文字写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荒坡上的坟堆连成一片。行脚僧突然跪在最高的坟前,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闻到股淡淡的檀香 —— 那是柳画师父女玉坠的香气。他的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画面:萧将军的断剑在滴血,不空三藏的血手在喂奶,曹夫人的药汤在冒泡,了我尼姑的头发在飘动…… 他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都化作三面观音的含嗔面,嘴角的纹路里,藏着无数个 “我” 字,却都被划了斜线。

“无我,不是消灭自己。” 观音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行脚僧的影子突然与所有坟堆的影子融合,“是让‘我’变得像条路,让众生的苦能走过去;像个容器,能装下众生的泪;像面镜子,能照见众生的真。就像这些人,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却让所有人都记住了慈悲是什么。”

夜幕降临时,行脚僧仍跪在坟前。他的僧袍已被露水浸透,却在胸口的位置,渗出块淡淡的莲花印 —— 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完全吻合。远处的三面观音像突然发出微光,正面的智慧面、左面的解脱面、右面的含嗔面同时转向他,三双眼睛里,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个普通的僧人,在无数无名者的坟前,第一次明白了 “苦” 字怎么写,因为笔画里都是自己的心跳。

老僧端来的糙米茶已经凉了,行脚僧却喝得很慢。茶汤里的月影突然分裂,化作无数个不同的自己:有时是萧将军的铠甲,有时是不空三藏的血手,有时是曹夫人的药罐,有时是了我尼姑的发丝,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 伸出手。当他的手指触到茶汤的刹那,整座洛阳城的钟声突然响起,惊飞的夜鸟在天空组成 “无我相故见众生苦” 的字样,笔画间的空隙里,落满了香客们的祈愿,却分不清是祈愿还是叹息。

行脚僧在寺中住了下来,每日帮老僧打扫观音像。他发现每当自己专注于擦拭时,掌心的莲花印就会发烫,让他能闻到香客身上的味道:有赶考书生的墨香里藏着焦虑,有富商的香料味里裹着贪婪,有农妇的汗味里带着疲惫,甚至有小偷的铜臭味里渗着恐惧。他不再诵经,只是在香客跪拜时,悄悄替他们掸去衣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蝴蝶停落。

“你现在擦的不是佛像,是众生的心。” 老僧在他身后说道,手里拿着件缝补好的僧袍,“当年玄奘大师在那烂陀寺,每天给戒贤论师按摩,说‘此刻我不是求法的弟子,是解痛的手’。真正的无我,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行脚僧接过僧袍的瞬间,窗外突然飘起雪。雪落在三面观音像的含嗔面上,竟化作无数细小的泪滴,顺着雕刻的纹路滑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溪流里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他自己的,有萧将军的,有不空三藏的,有曹夫人的,有了我尼姑的,甚至有那个瘸腿乞丐的,却都在微笑,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映着同一片雪 —— 干净得没有任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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