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的金色种子裂开的刹那,行脚僧掌心的莲花印突然射出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泉州清净寺的石碑上。那是元代泉州港鼎盛时期,中外商人、信徒共立的“万法碑”,碑角的半块莲花玉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骤然共鸣,在地面拼成个完整的“一”字。字的笔画里嵌着多元经文:梵文《心经》、汉文《道德经》、阿拉伯文《古兰经》、拉丁文《圣经》,墨迹流转间,却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慈悲与向善。
行脚僧掌心莲花印微颤,指尖下意识轻触碑身刻字,心头满是震撼。修行三十年,他遍历名山大川,见过道佛交融的圣境,却从未见如此多元的信仰符号共生一处,疑惑油然而生:万法各异,真能归一并存,不相抵触?
“郑和下西洋途经泉州时,曾亲自祭拜此碑,命人修缮加固。”一位戴头巾的阿訇正在擦拭石碑,神色虔诚却不固执,他的经匣里既放着《古兰经》,又藏着片紫竹林的竹叶,尽显伊斯兰“宽容”的教义特质,“碑文中说‘海纳百川,法归一元’,当年随船的有僧有道,有穆斯林有基督徒,每逢遇险,众人便同时念起各自的圣号,而风浪总会在同一刻平息。”
行脚僧的目光移至石碑背面的《航海图》,不同航线的终点都指向同个光点,标注着“观音道场”。一位穿汉服的儒生正在拓片,毛笔蘸着掺了檀香的墨汁,拓出的“一”字笔画中,藏着无数细小路径:石阶、栈道、船帆、脚印,最终皆在光点处交汇,如千江归海,殊途同归。
“唐代寒山、拾得曾在此论道,”阿訇指着图中最曲折的路径,“寒山持《金刚经》,拾得执《道德经》,却在海边画出同个圆圈,说‘这圈是佛,是道,是万物,就看你站在哪边看’。后来朱熹见了他们的手稿,在《近思录》里写‘万法如月影,千江归一源’。”
行脚僧心念一动,眼前景象流转,竟置身于郑和宝船的甲板上。海风猎猎,帆布展开,上面的莲花纹与太极图、新月、十字架交织,组成个巨大的“卍”字,招展如旗。船员们各执信仰祈祷,木鱼声、道号、清真言、十字祷告交织,在桅杆处汇成一股暖流,温润而有力量。
他望着这一幕,鼻尖萦绕着檀香与乳香的交融气息,先前的疑惑渐有松动。或许,信仰从不是相互割裂的壁垒,而是能彼此呼应的力量。
“郑和的船队里,有位随侍的僧人叫道衍。”观音的声音从浪涛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上骤然绣满船锚,“他说每次祈祷时,都看见观音化作不同的形象:在僧人眼中是白衣大士,在道士眼中是玄女,在穆斯林眼中是圣女,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抚平海浪。”
道衍正立于船头讲经,身着僧袍,手持锡杖,眉宇间既有僧人的慈悲,又有谋士的通透。他指尖指向罗盘,指针在“佛”“道”“真主”“上帝”的刻度间来回摆动,最终稳稳停在“一”的位置。
“若真归一,为何要有不同信仰?”一位波斯商人上前质疑,他常年往来丝路,见惯了不同信仰间的纷争,担心信仰被同化,失了本真。
道衍不疾不徐,将锡杖插入海水,浪花溅起的形状与泉州石碑上的“一”字分毫不差:“你看这水,装在瓷碗是茶,装在金杯是酒,本质还是水。信仰也是如此,形式不同,内核都是求善、护生。不必强求形式一致,守住向善初心,便是归一。”
商人闻言顿悟,后来在船上挂了幅《万法归一图》,画中观音的宝座既是莲花,又是新月,还是十字架,底座刻着所有船员的名字——从郑和到水手,从僧人到穆斯林,甚至有位黑人奴隶,他的项链上挂着半块莲花玉,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同出一源。
行脚僧俯身捡起甲板上一片飘落的帆布碎屑,上面印着交融的符号,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随阿訇的身影,缓缓走进清净寺的大殿,殿内檀香袅袅,静谧祥和。墙壁上的《古兰经》文与《金刚经》文交错书写,阿拉伯字母的曲线与汉字的笔画在转角处完美衔接,自然组成“慈悲”二字。
一位穿袈裟的喇嘛正在用藏文抄写《心经》,他是宗喀巴大师的弟子,受永乐帝之命,从西藏前往泉州,与郑和、伊斯兰学者论法,促进藏传佛教与多元文明的交流。笔尖的金粉落在经文旁,竟自动组成道家的八卦图,卦象的阴阳鱼眼,正是两粒小小的莲花种子。他的念珠每颗都刻着不同符号,兼具多元信仰的印记。
行脚僧跟着阿訇登上泉州的东西塔,东塔的佛教浮雕与西塔的伊斯兰纹饰在塔顶交汇,风铃的声响既有梵呗的韵律,又有《古兰经》的吟诵节奏,清越动人。塔下的广场上,不同信仰的人正在同时行善:僧人施粥,道士义诊,穆斯林分发衣物,基督徒教儿童识字,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连成片,组成个巨大的“一”字,字的中心,正是那对完整的莲花玉坠。
望着这一幕,行脚僧心头豁然开朗,先前的疑惑全然消散。他终于懂得,“归一”从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共生互助,在不同中寻得共鸣。
“宋代的朱熹曾在此讲学,”阿訇指着塔基的刻字,“他身着儒衫,目光温润,论道时不疾不徐,既坚守儒家立场,又不排斥其他思想,尽显‘兼容并蓄’的大儒气度。他说‘万物各具一理,万理同出一源’,就像这东西塔,分立时是二,合用时是一,少了哪座,都不是泉州。后来王阳明见了刻字,在《传习录》里写‘心外无物,万法归一,归的就是这颗心’。”
行脚僧的目光穿过人群,眼前画面渐次展开:朱熹正给穆斯林学者讲解“格物致知”,手指划过的《论语》书页,恰好翻开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学者手中的《古兰经》文“你们当亲爱近邻、远邻、伴侣,以及旅客”形成呼应。
“儒教不是天启,何以与伊斯兰教法并论?”一位伊斯兰教法学家质疑,他坚守教法传统,对异教思想多有顾虑。
朱熹微微一笑,指向塔顶的天空:“你看这太阳,照在清真寺是光,照在孔庙也是光,难道因为照的地方不同,就不是同一个太阳?世间善念,亦如这日光,不分教派,不分族群,皆是照亮人心的力量。”
法学家闻言颔首,后来在泉州建立了“儒伊学院”,培养既懂儒家经典又通伊斯兰教法的学者。他在学院的大门上刻着两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与“你们当为主道而抵抗进攻你们的人”,并言这两句话本质相通——守护善,抵抗恶。
行脚僧的目光被大殿角落的香炉吸引,炉中插着不同的供品:藏香、檀香、阿拉伯乳香,还有撮儒家祭孔用的五谷。香烟升起的轨迹在空中组成尊观音像,像的手中没有净瓶,只有个空碗,碗沿刻着“一”字,接住的所有香烟,都化作透明的甘露,滴落在地长出丛丛菩提。
“元代的马可?波罗曾在此见过这景象,”观音的声音混着诵经声,“他在游记里写,泉州的宗教信徒‘敬不同的神,做同样的善’,就像这香炉,装不同的香,出同样的烟。后来利玛窦见了游记,在肇庆建教堂时,特意在圣母像旁放了尊观音像,说‘都是慈悲的母亲’。”
泉州的码头热闹非凡,不同国家的商船正在卸货:印度的香料、波斯的地毯、中国的瓷器、欧洲的钟表,每件货物上都贴着个小小的“一”字标签,用不同文字书写。行脚僧俯身捡起一块破碎的青瓷片,上面刻着“和为贵”三个字,瓷片的莲花纹与旁边波斯地毯的联珠纹完美契合,竟是景德镇窑工特意烧制的“万法瓷”——瓷土中掺了伊斯兰钴料,象征着文明的交融。
东西塔的钟声突然同时响起,行脚僧看见无数只手从不同方向伸向天空:僧人的合十手、道士的拂尘手、穆斯林的礼拜手、基督徒的十字手,还有李贽的握拳手。这位明代思想家衣衫简朴,神色洒脱,指缝间夹着片泉州石碑的碎石——那是他年少时在泉州求学,临摹碑刻时掉落的,随身携带,警醒自己“兼容并蓄”。他在《焚书》里写“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说不管什么信仰,能让人好好活着的就是好信仰。
暮色降临时,行脚僧在泉州的海边打坐。海浪拍打的节奏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一”字:郑和宝船上的罗盘指针、泉州石碑上的刻字、清净寺大殿的经文、东西塔的影子、李贽手中的碎石……这些“一”字最终合在一起,化作尊巨大的观音像,像的每个部位都由不同的信仰符号组成:头是佛,身是道,手是伊斯兰,脚是基督,却都在微笑,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映着同片海,同轮月。
行脚僧闭目凝神,泪水滑落,滴落在身前的沙滩上,滋养出一株小小的菩提。三十年修行的执念全然消散,他终于顿悟:所谓“万法归一、殊途同归”,不是要消灭差异,是要在差异中找到共性;不是要所有人走同一条路,是要明白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真理。就像不同的河流终将入海,不同的信仰终会趋向慈悲;就像不同的音符能组成同一首歌,不同的文字能写出同一个善。
阿訇将那对莲花玉坠放在沙滩上,玉坠的光芒与海浪的银光连成一片,在地面组成句话:“万法是流,归一是源;殊途是路,同归是家。”这句话随着潮水退去,刻在湿润的沙地上,被不同的脚印覆盖:僧人的草鞋印、道士的布鞋印、穆斯林的皮靴印、基督徒的皮鞋印,却都在“一”字的笔画里,像是在说:所有的行走,最终都是为了回家。
当第一缕月光照在沙滩上的“一”字上时,行脚僧看见无数只海鸟从不同方向飞来,在天空组成个巨大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正是那对莲花玉坠。玉坠的光芒穿透圆圈,化作道光柱,连接着天地,诉说着最本真的真理:真正的“一”,不是简单的统一,是包容万有的和谐;真正的“同归”,不是终点的一致,是过程中的相互理解与尊重,在慈悲的照耀下,所有的差异都成了丰富,所有的不同都成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