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耳边,他能真真切切地听到有人在谈话。
但眼前,只有淡淡幽蓝,将他的双眼糊住。
永明与极夜的惨剧,就此结束。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与夕颜都知晓了所有的真相,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
去面对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去面对回归以后的夕颜与大家。
去面对,接下来未知的日子。
除了夕颜,他已经没有再活下去的意义了。
但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个时空之后,夕颜又会怎么看他?
一个屠杀生灵的恶魔。
况且,此刻的他们,又该如何回归?
他突然想到这是三年前的事件,但事件的开始到结束,不过用了一天。
那接下来,直到他醒来的那段空白期,又发生了什么?
他难道真的只是单纯昏迷了两年?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一切,都在极夜与永明的毁灭之后,随风而去。
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中传来三个人的声音。
“叮铃铃,本场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作答,等候收卷。”
“深哥,这次你有信心吗?”
“嗯我还是没把握。”
“来,让我看看你们这次的答卷如何
没有半点进步!依旧不合格!在你们能通过之前,都给我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靠!有没有搞错啊,到底要怎样才算我们过关?”
“冷静点小暗,我想我们该换个方式作答了。”
“草!我只会这样,不想陪你们玩了!”
“【暗夜】同学态度不行哦,多学学【深渊】同学,稳重一点,好好反思,争取下次通过吧。
“你唉,怎么办深哥,还要再考一次吗?”
“这场不考了,好好把握下次轮回吧,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变数,当他遇到她之后。”
“好吧就是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好想出去啊,你说【黑昼】哥哥到底在哪呢?”
吴阡夜猛地一激灵。
“【暗夜】和【深渊】?什么情况?
考试又是什么意思?”
良久,一男一女的声音,又在混沌中回响。
“做笔交易?”
“没错,做笔交易,我想你不会拒绝。”
“有趣的孩子,不妨说说看。”
“用他的记忆,换一方净土,给你一个永恒的容身之所。”
“他的记忆?嗯有点意思,很令人惊讶。”
“接受吗?”
“成交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了不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必然,看样子,你比你的那两位哥哥姐姐更聪明一点啊。
以水为镜,衍生半躯,方可渡劫倒是与你的名字很符合,有趣。”
吴阡夜眼皮微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难民的灵魂已收容完毕,发现三个外来者,您怎么处置?”
“我看一下欸?怎么是他?还有他?还有她是谁?
把他们送回原本的时空去吧。看样子,那年的真相,他应该是知道了。
这样也好,他迟早要面对的,迟早是要成长的。”
“小陌是你吗?”
喉咙内发出自己都难以听见的声音,吴阡夜眼皮沉重,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酸涩。
那层淡淡的幽蓝光晕顽固地覆盖在视野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听到的声音很杂,很近,又似乎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
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有液体滴落的规律节奏,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体征稳定了,脑波活动在恢复不可思议,他们居然真的都回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就说这小子命硬得很,夕颜妹子也没事!太好了!”
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雷瑟,小声点!他们需要安静!”
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立刻制止。
吴阡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谢姐?雷瑟?姜医师?
我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意识深处的混沌和绝望。
他挣扎得更用力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动了,吴阡夜!你听得到吗?我是夕颜!”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和哽咽很近,近得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夕颜她还活着。
她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终于冲垮了那层阻碍。
吴阡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醒了!他真的醒了!”
雷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带着狂喜。
吴阡夜艰难地转动眼珠,适应着光线。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金属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床边围了好几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夕颜。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影,那双淡灰色的眼眸此刻红肿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她的右手紧紧抓着他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到在他手腕上留下红印。
夕颜旁边站着雷瑟。
红发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光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但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显然这段时间也未曾安眠。
他用力搓着手,想拍吴阡夜的肩膀,又怕惊扰到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代号s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微微朝吴阡夜点了点头。
谢无忧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容,但眼底深处也有如释重负的放松。
看到吴阡夜望过来,她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还有白晓镜。
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谢无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害怕,小手紧紧抓着谢无忧的衣角。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凑了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黑眼圈浓重。
是叛离者的医师姜微微。
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扫描仪的器械,在吴阡夜身上缓缓移动,冰冷的器械外壳偶尔碰到皮肤,带来轻微的触感。
吴阡夜张了张嘴。
“水”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快拿水!”
夕颜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转身要去倒水。
雷瑟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冲到旁边的桌子旁,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夕颜手里。
夕颜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轻轻托起吴阡夜的后颈,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吴阡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感觉火烧火燎的痛感缓解了一些。
水流顺着食道滑下,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喝完水,夕颜小心地扶他躺好,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夕颜我们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夕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听到什么?我只记得三年前的你倒下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不久便醒了。
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你你听到什么了?”
吴阡夜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关于考试、交易、容身之所的对话,那些【暗夜】【深渊】的名字
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吗?是幻觉?还是某种只针对他的信息?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放在毯子外面的手。
这双手,在三年前的时空里,沾染了太多无法洗刷的血腥。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粘腻和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