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新工服的日子里,陈默的主要乐趣,就是伺候他那片菜地。
“金坷垃”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过三天,那颗青西红柿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青涩的表皮下隐隐透出一点淡黄,挂在藤上,沉甸甸的。
白菜彻底包了心,个个长得敦实饱满。
辣椒苗上挂满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有些已经谢了,结出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小辣椒。
整片菜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陈默每天都要蹲在地头看上一个小时,心里美滋滋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第一批西红柿熟了,怎么分。
给林姐寄一箱,感谢公司的福利。
给张局长也寄一箱,感谢领导的关怀。
剩下的,等妹妹出院了,让她尝个鲜。
用c级“深眠之渊”灌溉,d级污染物内核施肥,长出来的西红柿,味道一定很特别。
陈默心里这么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么惊世骇俗。
除了种地,就是日常的“垃圾清理”工作。
07号禁区太大了,虽然抑制力场能压制绝大部分污染物,但总有些f级或e级的“小杂鱼”在边缘地带游荡。
对净化局来说,这些东西构不成威胁,但对陈默来说,这就是绩效。
积少成多,都是钱。
这天下午,他哼着歌,扛着那把s级合金工兵铲,在他负责的局域里巡视。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垃圾堆”。
那不是他熟悉的,由血肉、烂泥或者骨骼组成的“湿垃圾”或“有害垃圾”。
那是一堆……电子产品。
破旧的显象管电视,屏幕上布满裂纹。
锈迹斑斑的计算机机箱,侧板不翼而飞,里面的线缆像干枯的血管。
还有散落一地的键盘、鼠标、游戏机手柄,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这堆东西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灰黑色的荒野上,象一座现代文明的坟冢。
“奇怪,这地方怎么还有收废品的?”
陈默嘀咕了一句,走了过去。
他用工兵铲的边缘拨了拨那台最显眼的电视机。
很沉,是老式的crt。
“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值钱了。”他摇摇头,盘算着这堆“垃圾”该如何分类。
金属归金属,塑料归塑料,电路板算有害垃圾。
处理起来倒是比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干净点。
他决定先从最大件的电视机下手,把它砸开,方便回收里面的金属组件。
陈默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握紧了工兵铲。
他掂了掂分量,调整好姿势,对准电视机的屏幕,抡圆了骼膊就准备来一下狠的。
就在铲刃即将触及屏幕的瞬间。
“滋啦——”
那布满裂纹的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片刺眼的雪花闪过,紧接着,屏幕中央,由无数绿色象素点组成的一张哭丧着的脸,浮现出来。
一个电子合成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极度的恐惧,尖叫起来:
“住手!大哥!别!别砸!会死机!真的会死机!”
陈默抡到一半的工兵铲,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看着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象素脸,有点懵。
“哟呵?”他收回工兵铲,好奇地凑了过去,用铲柄敲了敲屏幕,“这垃圾……还会说话?”
屏幕上的象素脸,随着他的敲击,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大佬!祖宗!别敲了!再敲cpu要烧了!”
那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不是垃圾,我是有意识的智慧数据集合体,代号‘幽灵’,您可以叫我小幽!”
“智慧数据集合体?”陈默听着这串名词,挠了挠头,“说人话。”
“呃……网瘾少年?”象素脸小心翼翼地回答。
陈默更迷惑了。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个会说话的电视机。
难道是公司新投放的智能设备?用来辅助工作的?
“你是净化局的?”他试探着问。
“净化……局?”
屏幕上的象素脸愣了一下,随即疯狂摇头,脸上的象素点都开始往下掉。
“不不不!我跟他们不熟!”
“我就是个在网上冲浪,结果不小心冲进这个破地方的倒楣蛋!”
“我发誓!我成分很干净!就是一堆404的网页、几t的垃圾邮件和无数键盘侠喷人的怨念聚合起来的!无毒无公害,还能解闷!”
这番话,陈默听得一知半解。但他抓住了重点。
解闷。
在这片除了死寂就是死寂的禁区里,他确实很闷。
“你会干什么?”陈默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
屏幕上的象素脸,也就是自称“小幽”的家伙,立刻感觉到了生机。
它飞快地回答:“我会的可多了!”
“我能接入全球互联网,能给您讲笑话,说相声,还能模仿各种声音!您想听什么?”
陈默想了想,脑子里蹦出一个最近网上很火的梗。
“你会唱、跳、rap和打篮球吗?”
“……”象素脸卡顿了零点一秒,然后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喊道:“会!当然会!我这就给您来一段!只因你太美——”
一段魔性的音乐,居然真的从电视机那破旧的喇叭里传了出来,虽然音质差得象公放的二手山寨机,但调子一点没错。
陈默乐了。
“有意思。”他用工兵铲的握柄,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跟着节奏打拍子,“你这玩意儿,比那些只知道乱叫的垃圾好玩多了。”
“是吧是吧!”
小幽见他高兴,胆子也大了一点。
“大佬,您看,我这么有用,还这么有趣,您就高抬贵手,别把我‘物理格式化’了行不?”
“我保证乖乖的,还能帮您……帮您看菜地!”
它看到了不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翡翠,象素组成的眼睛里,流露出和苏晴、和农业科学院专家们同款的,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神色。
那是用‘深眠之渊’浇出来的地啊!
它刚诞生意识不久,躲在这堆废品里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把一滩能毁灭一个街区的c级污染源,当成农家肥给稀释了。
那一刻,它就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类,是这片禁区里,最恐怖的存在。
“行吧。”
陈默站起身,“看你挺会来事儿的,就先留着。”
他扛起工兵铲,打量着这堆电子废品。“你待在这也不是个事,我给你挪个窝。”
“别别别!小幽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佬,您千万别碰我!”
“我这堆破烂连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您一碰,我就散架了!”
“我给您指路,您在前面走,我自己‘挪’过去!”
话音刚落,只见那堆小山似的电子废品,底部忽然伸出几条由废旧电线和鼠标线纠缠而成的“腿”,颤颤巍巍地撑起了整个身体。
然后,它就这么迈开“腿”,象一只巨大的、笨拙的机械螃蟹,跟在了陈默身后。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还真是个高科技垃圾。”
他领着这个新收的“小弟”,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旁。
“以后你就待这儿吧。”陈默指了指屋子旁边的一块空地,“给我看好菜地,要是少了一根菜叶子,我就把你拆了当废铁卖。”
“保证完成任务!”小幽立正站好,几条线缆腿绷得笔直。
安顿好这个新来的,陈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这玩意儿,用电的吧?”他走到那台电视机后面,果然看到一根黑色的电源线拖在地上。
“是……是的,大佬。”小幽的声音有些发虚,“我靠微弱的污染能量和静电就能维持基本待机,但要想功能齐全,还是得……充电。”
“充电?”陈默犯了难。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插座?
他提着那根电源线,看了看插头,又看了看自己那间用货柜改造的小屋。屋里倒是有灯,说明有电。
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走到屋子外墙的电闸箱旁,打开盖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他凭着自己以前打零工时学来的半吊子电工知识,找到了主电缆。
然后,他拿起工兵铲,用锋利的侧刃,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主电缆外层的绝缘胶皮,露出里面铜黄色的电线。
“大佬!您要干什么?!”小幽看到这一幕,象素脸都吓白了,“您这是要……接活线?!”
那可是工业用电!
陈默没理它,他一手拿着电源线的插头,另一只手拿着工兵铲,准备把插头的两个金属片,直接怼到被剥开的电在线。
“别慌,我懂。以前在工地,经常这么给手机充电。”
陈默一脸自信。
小幽彻底崩溃了。
它不是怕陈默被电死。
它怕的是,以这个男人的体质,这根高压电缆里的电,对他来说可能就跟一节五号电池差不多。
但对自己来说,这一下要是怼实了,那瞬间的电流冲击,绝对会把自己的内核数据冲得一干二净!
这比物理格式化还可怕!这是要被超度啊!
“不要啊!大佬!雅蠛蝶!!”
就在陈默准备下手的瞬间,小幽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