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盛京宝号”后街小院门口稳稳停下。
尚和平掀帘下车，夜风掠过巷口，带着远处隐约的煤烟味和宵夜的香气。
王二贵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里头传来老苍头赵伯迟缓的脚步声，门闩拉开一道缝，见是他们，才吱呀敞开。
院里静悄悄的，正屋还亮着灯，韩文耀披着件棉袍，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尚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他目光在尚和平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衣袍整齐，神色清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让韩大哥担心了。”尚和平在对面坐下，王二贵立刻沏茶。
“宴春楼那边……”韩文耀试探着问。
“成了七八分。”尚和平简要将与郭秉正、李队长的谈话要点复述一遍，略去了前一晚自己与长生天那番惊险遭遇——人要脸树要皮，和尚要面子。
韩文耀何等精明，听出昨夜去处话里有所保留，也不深究，捻着茶杯沉吟道：
“郭秉正肯松这个口，已是难得。此人在巡防营里算是个能做事、也想做事的，与那张协统并非完全一路。他既要‘诚意’，咱们就得把‘诚意’做足、做漂亮。”
“正是此理。”尚和平点头，“‘二道沟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山猫和草上飞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午后有信鸽到。”韩文耀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用的是咱们约定的商号暗码，我已译出。”他将纸条推过来。
上面是草上飞那特有的歪扭字迹，却用暗语写成：“货已备妥，路已探明，初八午时，二道沟口，风雨无阻。”
初八，就是后天。尚和平心中一定。
“小马哥那边呢？”他问。
“燕来前日已押着货队出城了，按行程，明晚宿在李家店，后天正午前后便能到二道沟一带。”韩文耀道。
尚和平手指轻叩桌面，脑中飞快计算着时间、地点、人手。
片刻后，他看向韩文耀：“韩大哥，还得麻烦您两件事。”
“第一，明日您通过商界朋友，尤其是与奉天本地士绅、报馆能说上话的，开始散布一些风声。就说……近日有东山义士，于险要处击溃流匪，救护商旅，其行可嘉云云。不必点名道姓，但要让人隐约猜到与东山有关。”
韩文耀眼睛一亮：“造势？”
“对。先把‘东山并非皆恶匪’的印象散出去，为后续招安铺路。”尚和平继续道，“第二，我需要一张奉天城地图，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巡防营驻地、监狱、仓库、以及通往各城门的要道。”
韩文耀神色一凛：“尚兄弟，你这是要……”
“有备无患。”尚和平目光沉静，“郭营长虽有意行方便，但张协统那边态度不明，日本人更是虎视眈眈。咱们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押在一处。”
韩文耀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图，我来想办法。最迟明晚给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尚兄弟，老哥哥多问一句，除了招安和自保，你……是否还在谋划别的？比如，帮郭营长保住的那个瘦猴子？”
尚和平并不意外韩文耀能猜到。这位商人表面圆滑，内里却有着江湖人的敏锐和家国情怀。
“不错。”他坦然承认，“瘦猴子是关键。他若真知道些什么，无论是关于金矿，还是关于算盘张、伍万的勾当，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只是，如今他被张协统亲信严加看管，等闲人近不得身。”尚和平思考要不要冒险夜探巡防营。
韩文耀皱起眉头：“张协统的亲兵队油盐不进，只认协统手令。此事若被张协统察觉，恐生大变。”
“所以不能硬来，得用别的法子。”尚和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队长酒后失言，提到日本人也在打听瘦猴子。他们又在鞍山驿试图接走瘦猴子……”
“你的意思是……”
尚和平声音压得更低，“张协统与日本人虽过从甚密，但若让他以为，是日本人想抢走或‘处理’掉瘦猴子，是别有用心呢？”
王二贵端了热水进来，见两人面色凝重，不敢多言，悄悄退到门外守着。
良久，韩文耀长叹一声：“尚兄弟，你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但……想让瘦猴子开口说实话，需要做什么？”
“查清楚，最近有哪些日本商社或浪人，与张协统交往最密，尤其是对‘矿业’‘勘探’感兴趣的。”
“然后，我借一个合适的‘中人’身份，既能取信于张协统，又不至于暴露我们真正的目的。”
韩文耀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杯盖：“日本商社……三井、三菱的人与张协统都有往来，但若论及矿产，接触最频繁的，是‘满铁附属地事务所’的一个理事，叫松本浩二。”
“此人表面是文职，实则与关东军关系匪浅。至于‘中人’……”他思索片刻，“倒是有个人选。”
“‘福隆昌’的掌柜钱有禄，此人专做关东军、满铁与本地官员之间的‘牵线’买卖，手眼通天，但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给足，他能把死人说活。”
“钱有禄……”尚和平记下这个名字，“此人底细如何？可能控制？”
“滑不留手的老油条。”韩文耀摇头，“控制谈不上，但此人有个弱点——好赌，且常去日租界一家叫‘吉源’的赌坊，欠了东洋人不少印子钱（高利贷）。”
“或许可以从‘赌’上下手……”一条模糊的路径，在尚和平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尚和平最终道，“当务之急，还是后天的‘二道沟’。只要此事办成，郭秉正那边有了交代，我们在奉天才算初步站稳，后续行动才有根基。”
韩文耀点头称是。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韩文耀告辞回前院商铺，尚和平恭送院外。
特种兵的训练让他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混乱中制定计划。
但这一次，对手不再是明确的敌人，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人心和时代洪流。
他想起梦中五姑娘那个回眸，想起程九爷信任的目光，想起老蔫巴的临去的嘱托，想起韩文耀、马燕来这些愿鼎力相助的义士……
“少爷，天凉，进屋吧。”王二贵捧着件棉袄出来，小声劝道。
尚和平接过棉袄披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二贵，怕吗？”
王二贵摇摇头，眼神里有种朴素的坚定：“跟着少爷，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