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东山寨那杆“替天行道”的破旗照得金灿灿的。
寨子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烧刀子的辛辣味儿——这是庆功。
钻山豹一脚踏进聚义厅，把厚背砍刀“哐当”杵在门边，扯开嗓子就笑：“他娘的，这戏唱得舒坦！”
厅里早已热闹开了。
铁牛早摘了红头巾，正蹲在火塘边撕扯一只烧鸡，满手油光。
见钻山豹进来，咧嘴一笑：“大哥，咋样？俺那几声‘扯呼’喊得够不够怂？”
“怂得恰到好处！”钻山豹大马金刀往虎皮椅上一坐，“二道沟那场面，演得跟真的一样。李管带那娘舅，裤子都快吓尿了。”
众人哄笑。
笑声里，里屋帘子一掀，滚地雷被人搀扶着慢慢挪出来。
他肩背上还缠着布，脸色却比前些日红润不少。“都回来了？事儿成了？”
“成了！”铁牛看见大当家的能走动了，很是开心，抢着道，“那老小子抓着豹子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回去定给咱东山寨扬名！”
滚地雷松口气，慢慢蹭到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那就好……这些日子躺得俺浑身骨头都锈了。”
他身旁蹲着个瘦削的矮个儿汉子，正闷头扒拉碗里的疙瘩汤——是拍地缸。
重伤后的牢狱之灾，加上回山“假死”藏身，他瘦得脱了相，眼神却清亮不少。
尚和平告诉他“拍地缸”要真死，从此改名换姓，还给他改了个名，叫“刘慎行”，说这名字有禅机，配他如今的大难不死。
刘慎行吐槽名字像个寺庙里和尚的法号，不过，本来他自己也觉得和四当家和尚有些机缘，慎行就慎行吧。
“三哥，咋样？疙瘩汤比黄泉路的孟婆汤好喝吧？”滚地雷打趣道。
刘慎行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比那强。就是盐放少了，淡出个鸟。”
众人又笑。
这时帘子再动，王五端着个药碗进来，滚地雷的药都是王五亲自督办的。
他还穿着“二道沟计划”实施时的衣服，裹着头巾，戴着帽子，只有腰间那柄金铳还显着不同。
滚地雷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金铳，此时插在王五的腰间，不由想起了尚和平临走时的担忧。
“王五兄弟来了！”铁牛赶紧让出位置。
“今儿可多亏了你那两箭！还有大青——好家伙，扑上去那架势，俺还以为它真要咬掉大富一块肉！”
王五把药碗递给滚地雷，眼睛盯着滚地雷把药喝完，说：“大青懂事，只撕袖子。”
“就是大富那声嚎，嚎得跟真事儿一样——我还以为他演的，刚他说自己是真害怕。”铁牛瓮声瓮气地笑道。
钻山豹灌了口酒，叹道：“今日要不是大青镇场子，那‘戏’还得减三分彩。”他看向五姑娘，眼神里满是赞许。
“五，王五兄弟，你训狼的本事，可是咱东山里独一份！属于这个——”钻山豹竖起大拇指。
王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搅动火塘里的炭：“它们本就不是家畜，有灵性的。今日带大青下山，也是试试它胆量。”
“试得好！”钻山豹一拍大腿，“要俺说，往后就让四狼住寨子里！四当家那屋子你一个人住着，也不……正好给它们当家。也省得王五兄弟三天两头往后山跑——冬天雪厚，山里不安全。”
铁牛连连点头：“对对！四当家的屋暖和，狼主子们肯定喜欢。”
“嗯。”滚地雷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四狼在不用风里雨里的风餐露宿了。
“大当家，说起这几头狼，——它们往日只能在东山里转悠，挺遭罪的。住进山寨来，咱寨子更气派——谁家土匪窝还养着四头神狼？”刘慎行一边喝疙瘩汤一边说。
的确，大青沉稳，二黑护主，三花机灵，四眼最黏人，真是通了人性。
王五眼里泛起暖意，轻声应道：“那……我替它们，谢谢兄弟们。”
“谢啥！”滚地雷摆摆手，忽又正色道，“王五，老四虽不在，但寨子里兄弟都认你是咱自家人。往后有啥事，只管开口。豹子、铁牛，你们说是不是？”
铁牛腾地站直，粗声粗气道：“那必须！王五，五姑娘……不，师娘！您一句话，俺们刀山火海都去得！”
这声“师娘”叫得突兀，五姑娘耳根微微一红，却没反驳，只低头拨了拨炭火。
厅里都是知道王五真实身份的，众人彼此挤眼，笑意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敬重。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庆功饭，天已擦黑。
四狼果真被领进了尚和平那间屋——屋里炕烧得热乎，地上铺了厚厚干草。
大青守在门口，二黑、矜持地巡视一圈，才卧在炕沿下。
三花、四眼早已滚作一团，啃着兄弟们塞来的肉骨头。
五姑娘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嘴角含笑，悄悄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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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公所后院里，吴巡检低头喝茶，伍万踱了三四个来回。
“二道沟东山寨救李娘舅，义匪之名大噪，看来东山寨这是决意洗白啊！”
伍万在想这是不是尚和平去奉天运作的结果，但又觉得尚和平没这么大能量。
“伍万兄弟，不日调任奉天警察厅侦缉科，还管什么东山寨土匪的事，无论是黑是白，逃不出一个匪字。”
伍万见吴巡检只关心功名前程，也懒得说太多，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东山寨又出风头了——还是好风头。
王五那丫头，竟带着狼下山做戏，还做得这般漂亮。
伍万想像五姑娘弯弓搭箭、冷眼睥睨的模样，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调任奉天……”他喃喃自语。这是盼了许久的机会，去了便是升迁，是跳出这山沟沟的跳板。
可此刻真得了信儿，他头一个念头竟是：这一走，离东山更远了。
吴巡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伍万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暮色沉沉压下来，镇子里零星亮起灯火。
要不，去东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