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禄的“效率”比预想的更高。
寿宴后仅仅隔了一日,也就是他拿了尚和平一千两银票地第二天,他的口信便送到了盛京宝号。
——张协统“偶得闲暇”,愿在官邸后厅“茶叙片刻”,单独见一见这位关内来的“尚老板”。
见面的时辰定在午后申时。
尚和平依旧是一身得体而不张扬的商贾打扮,只带了王二贵充作随从。
韩文耀本想同去,被尚和平劝阻了——此行吉凶难料,不宜将韩文耀过多牵扯至台前。
张协统的官邸位于奉天城东南隅,离巡防营驻地不远。
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不算太威武的石狮子,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钱有禄只送到门口,也没做过多叮嘱,就拱手作揖和尚和平这个财神爷告别了。
王二贵递上钱有禄事先给的名帖和门包,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一个穿着灰色军装马褂、戴着眼镜的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才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后厅。
厅内陈设中西混杂,既有紫檀木的太师椅、多宝阁,也有玻璃罩子的西洋座钟和皮质沙发,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某种熏香气。
张协统张永贵,正侧对着门口,微微发福,穿着藏青色的协统军常服,未戴军帽,脑后梳着时新的短发,夹杂着不少银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约莫五十岁年纪,方脸,肤色偏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
嘴唇略薄,习惯性地抿着,即便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容,也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威严和距离感。
尚和平是没料到张统领会等着他的,原想是他要喝上两盏茶才能等到“日理万机”的张统领的照会。
进门见主位上坐了人,且一派主人气度,隔着挺远,尚和平就开始拱手。
“尚老板?幸会。”张永贵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关东口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草民尚和平,见过协统大人。”尚和平上前一步,依着时下见官的礼节,躬身拱手,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坐。”张永贵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先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黄铜水烟壶,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那师爷模样的人奉上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厅外廊下候着,王二贵放下礼品盒子,也被示意留在门外。
厅内只剩下尚和平与张永贵两人,还有桌子上尚和平“投其所好”准备的五条大黄鱼。
“钱掌柜说,尚老板是关内来的大商人,对咱们奉天,特别是东山一带的矿藏,有兴趣?”张永贵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隔着烟雾打量着尚和平。
“回大人,确有此事。”尚和平坐姿端正,言辞清晰。“家父与几位朋友,深感国朝维新,实业救国乃当务之急。”
“关外资源丰饶,尤其奉天以东,属长白山余脉,听闻早年颇有金脉。若能妥善勘探开发,于国于民,皆有益处。草民此番前来,便是先行探路。”
“实业救国……”张永贵咀嚼着这个词,嘴角似乎撇了一下,不知是嘲是讽。
“尚老板志向不小。不过,这开矿之事,非同小可。地脉牵扯风水,动土惊扰乡民,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锥,“眼下西山、东山匪患未平,地方不靖,可不是谈开矿的好时候。”
终于切入正题,张统领有权爱财,私下和土匪、日本人都有来往。
尚和平神色不变,从容应对:“大人所言极是。匪患滋扰,百姓不安,百业难兴。”
看张永贵沉着目光,摆弄手里的水烟壶,又说:“草民也听闻,大人正筹划雷霆之举,以靖地方。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草民佩服。”
“哦?”张永贵放下水烟壶,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尚和平,“尚老板似乎对剿匪之事,颇为关注?”
“经商之人,最盼地方太平。”尚和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何况,草民有意在奉天发展,自然希望大人马到功成,早日还地方一个清平世界。若有用得着草民之处,譬如资助军需、抚恤地方等,草民愿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既表明了支持剿匪的态度,又隐含了“可谈条件”的意思,更将自己定位在“商贾”范畴,不涉其他。
张永贵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听起来随意了些:“尚老板是明白人。剿匪嘛,是为国除害,也是为商旅扫清障碍。”
“不过,这东山匪情复杂,根深蒂固,尤其那个滚地雷,盘踞多年,狡诈得很。要一举荡平,也需费些周章。”
这是差钱的意思?营商环境太平与否,官府保驾护航可急可缓,可雷霆万钧也可雷声大雨点小。
敲尚和平一个新进奉天府外来商人的竹杠肯定不是明智之选——应该是试探更多。
试探尚和平是否愿意为了东山寨出点血?是否愿意和张统领站在一处?那么,张统领和日本人的关系不仅仅是相互利用,可能还有相互忌惮?!
“匪患数十年,想一举荡平,肯定是费些周章,换个角度,为自己所用,也许事半功倍。”尚和平说得貌似随意,却用余光看着张统领。
张永贵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尚老板久在关内,见多识广。”
“来到关东地界,可曾听说过,这东山里埋了什么?山寨里的悍匪,除了大当家滚地雷,还有些什么能人异士?”
来了!尚和平心中一凛,知道张永贵开始试探金矿之事,甚至可能是在怀疑自己与东山寨的关联。
尚和平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和思索:“草民隐约听说,山寨里刚刚没了二当家、三当家的已经被咱们巡防营剿灭,就连大当家的滚地雷也是身负重伤,生死未卜——眼下正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能人异士谈不上吧?!隐约听说这东山寨还有个师爷,颇通文墨算计,只是貌似已经大难临头各自飞,离开了山寨。至于山里埋着什么……草民是商人,对能挖出来换钱的矿藏都感兴趣,大人知道东山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