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威胁意味,钱有禄岂能听不出?
他脸色白了白,连忙赌咒发誓:“尚老板放心!钱某虽爱财,却也惜命!此事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岔子!”
“好。”尚和平点头,“何时可以安排?”
“容我一两日打点。”钱有禄盘算着,“最快明天晚上,那王哨官轮休,多半会去‘三不管’。我设法安排,让尚老板您扮作关内来的豪客,与他‘偶然’同桌。到时候见机行事。不过,尚老板,您会赌吗?玩什么?”
尚和平淡淡一笑:“略懂。就玩最简单的,牌九,或者骰子。”前世特种兵训练,博彩心理和千术也是选修课之一,虽不精,应付这种场合,配合些小手段,足够了。
“成!牌九热闹,输赢快,容易上头!”钱有禄一拍大腿,“那后日戌时(晚上七点),还是这里,我领您过去。不过,尚老板,您这身打扮”
“我自有准备。”尚和平起身,“后日此时,静候钱掌柜佳音。希望这次,钱掌柜不会再让我失望。”
离开清泉茶馆,走在奉天城午后萧瑟的街道上,王二贵忍不住低声问:“少爷,那钱有禄看着就不靠谱,咱们真信他?还要给他那么多钱?”
“不信,但可用。”尚和平目光沉静,“贪财之人,必惜其财。他已收了一千两,又贪念着四千两,更怕我们翻脸。眼下,他比我们更希望此事能成。”
“至于钱若能见到瘦猴子,问出关键,这四百两花得值。若他敢耍花样”他眼中寒光一闪,“自有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法子。”
回到小院,尚和平立刻找来韩文耀,将计划告知,并请韩文耀通过可靠渠道,核实“三不管”赌档和王哨官的情况,同时准备明日晚间所需的“行头”和一些“必要的小道具”。
韩文耀听罢,忧心忡忡:“此计过于弄险!那王哨官是张永贵心腹,若在赌桌上被他识破,或事后察觉不对,恐有灭顶之灾!”
“险中求存。”尚和平道,“张永贵已生疑心,常规途径绝无可能接近瘦猴子。唯有兵行险着。赌桌之上,人心浮动,是最容易突破防线的时候。韩大哥,我们必须一试。”
见尚和平心意已决,韩文耀不再劝,只郑重道:“既如此,老哥哥必全力助你。行头、道具我来准备。赌档那边,我也会再派人摸摸底,确保万全。”
接下来的两日,奉天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围绕“二道沟义举”的议论还在小范围发酵。
市井传闻巡防营剿匪会上,李管带仗义建言,义匪可招不可剿,招可永决后患,剿是野草吹又生。
尚和平则深居简出,只在脑中反复模拟赌局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从王哨官口中,套出接近瘦猴子的机会。
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
戌时初,天色已黑透。
尚和平换上了一身略显浮夸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罩黑缎团花马甲,头上戴了顶镶着块假玉的瓜皮帽,手指上套了两个硕大的鎏金戒指(韩文耀准备的“道具”),活脱脱一个乍富的关内土财主模样。
王二贵也换了身跟班衣服,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韩文耀准备的“赌本”和一些应急之物。
再次来到清泉茶馆,钱有禄已经焦急地等在雅间。
见尚和平这身打扮,他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尚老板不,尚爷!您这派头,像!真像!”
“少废话,带路。”尚和平刻意将声音拔高了些,带上一丝关内某地的口音。
钱有禄不敢怠慢,领着两人出了茶馆,七拐八绕,专挑黑灯瞎火的小巷子走。
约莫一刻钟后,来到一处靠近城墙根的破旧大院前。
院墙很高,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
钱有禄上前,按照特定节奏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麻子脸,打量了一下钱有禄和身后的尚和平二人。
“麻哥,是我,老钱。带个关内的朋友来玩玩,敞亮人。”钱有禄赔着笑,悄悄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麻子脸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尚和平那身行头和身后捧着包袱的王二贵,这才拉开半扇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掀开厚厚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汗臭、烟味、劣酒和莫名亢奋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打通了的大间,乌烟瘴气,人头攒动。
几盏昏黄的煤气灯下,摆着四五张赌台,玩什么的都有:牌九、骰子、麻将、纸牌呼喝声、叫骂声、狂笑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赌客三教九流,有穿长衫的,有短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
钱有禄引着尚和平,径直走向最里面一张玩牌九的桌子。
那张桌子周围人最多,吆喝声也最响。
赌客中,一个穿着旧军装、敞着怀、脸红脖子粗、正瞪着眼睛看庄家亮牌的汉子,格外显眼。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太阳穴鼓起,眼神凶狠——正是王哨官。
“开了!天门!梅花加板凳,八点!”庄家亮牌。
“他娘的!又是小!”王哨官狠狠啐了一口,将面前所剩无几的铜钱银角子一股脑推了出去,“全压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钱有禄悄悄捅了捅尚和平,递了个眼色。
尚和平会意,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那种乍富之人特有的、带着几分炫耀和莽撞的笑容,带着王二贵挤开人群,来到王哨官旁边的位置。
“这位军爷,手气不顺啊?”尚和平学着钱有禄教的奉天腔调,大咧咧地开口,同时将一锭十两的雪花银“啪”地拍在桌上,“来,兄弟借你点运气!这把,我跟你!”
王哨官正输得上火,闻言扭头,见是一个面生的阔气商人,又看到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疑惑:“你谁啊?”
“关内来的,做点小买卖。”尚和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对庄家道,“发牌发牌!看爷们儿这把通吃!”
赌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