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华灯初上。
城西那座清静的小院子里,钱有禄刚送走两位粮商,怀里揣着尚和平“借”给他的四千两银票,走起路来脚下都发飘。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他哼着《十八摸》的小调,推开卧室的朱漆门,满身酒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打热水,泡脚!”他吩咐完丫鬟,顺手在胸口内袋处按了按——银票硬挺挺地贴着心口,那股踏实感让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等丫鬟退下,他招来小老婆,从炕头柜子里搬出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匣子里原先躺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些翡翠镯子、珍珠耳坠。
钱有禄将四千两银票小心铺进去,指腹摩挲着票面上凸起的纹路,心里那朵花简直要开出蜜来。
他按了按银票,合盖,锁好。
小老婆刚要收起送回炕柜里,又被钱有禄叫住,他又改了主意:拿过钱匣子,又打开铜锁。
钱有禄索性把匣子里攒的银票全抖搂出来——刚带回来还带着热乎气的四千两银票,之前拿到的一千两,还完东洋人赌债剩余的五百两,还有打点赌坊剩余的三百五十两。
林林总总地汇在一起,一张张铺在炕席上,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整整四千八百五十两。
四千八百五十两啊!四千八百五十两啊!!
钱有禄眯着眼,蘸着唾沫又数了两遍,每数一张,眼角皱纹就深一分。
美啊!虽说给尚和平打了五千两的借条,可那算什么?有张协统这座靠山,他一个外省来的商贾,还能把自己生吞了不成?
这阵子铺子生意惨淡,没什么进项,偏偏又着了赌道的魔,被东洋人活活坑走五百两。
五百两啊,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足以让他典当铺面、变卖田产了——他哪舍得?
正当东洋人逼着他撺掇张协统去辽东剿匪封山的节骨眼上,冤大头尚和平这个官二代来了。
这尚老板,不管是真纨绔,还是假实业,总之场面人,出手阔绰,说话办事又让人如沐春风。
钱有禄觉着,攀上朝廷高官这条线也是非常不错,往后在奉天商界,腰杆子能硬得撬起半座城。
他得意洋洋地哼起《小寡妇上坟》,褪了外袍搭在床架,扯下鞋袜,把一双脚浸进热水里——“嘶舒坦!”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比狸猫还轻的身影掠过院墙,落地时连片枯叶都没惊动。
草上飞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一双亮得慑人的眼睛。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
他像道贴着墙根游走的影子,避开护院偶尔晃悠的灯笼,几个起落便摸到正房窗外。
舌尖润湿窗纸,捅出个小洞。
屋里,钱有禄正闭目养神,哼着曲儿,脚在盆里搓得哗啦响,小老婆在旁捶腿捏肩,娇声说着什么。
草上飞屏息,从怀间抽出根一尺来长细竹管,探进窗洞,缓缓吹气。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甜腥烟雾飘了进去,丝丝袅袅,润物无声。
——迷药是下午师傅尚和平给的。当时他还问:“师傅,哪儿弄的?管用吗?”
尚和平只点头——他当然确定管用,因为自己亲身体验过,四肢无力,两眼一黑,那感觉
这药是他下午到商埠地找巴图讨来的——长生天秘制迷香,巴图起初瞪着眼珠子,梗着脖子不愿给,尚和平只能亮出自己不一样的身份——他可是能窥见未来的“贞神”,巴图于是妥协了,他不敢违逆“贞神”。
于是,他不情况地请示大萨满乌恩其后,才抠搜着给了五次的量,再三叮嘱:“别用多。”
此时,钱有禄的房间里,不过几息之间,哼曲声停了,接着是小老婆软软倒在炕上的闷响。
草上飞又等了等,薄刀片滑进门缝,轻轻一拨,“嗒”的一声轻响,门闩开了。
他闪身入内,回手带上房门,动作轻得像片羽毛飘落。
进门先瞥了眼床上——钱有禄双脚插在洗脚盆里,人歪斜在炕上,张着嘴,鼾声如雷,涎水淌湿了枕巾。
小老婆歪斜在一旁,衣衫不整。
草上飞扯了被子给她盖严实了,又手欠地上去巴拉了几下钱有禄,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草上飞撇撇嘴,目光转向炕上的钱匣子:匣子竟没锁,里头银票、金条、首饰乱糟糟堆着。
草上飞手指如风,在匣子边沿一探一勾,那沓硬挺的银票便到了掌心。
借着屋里尚燃着的烛光仔细点了点,心算了一会儿:四千八百五十两——还缺五百五十两才够五千。
他麻利地将银票塞进怀中,转身欲走,忽然又顿住脚。
“师傅只说拿回借出去的钱,但这数目不对,不算办妥啊”他嘀咕着。
回身又从匣里捞出三根金条,掂了掂,再看看匣子里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索性把金条塞回去,抱起整个匣子。
沉甸甸的。
他闪身出了门,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又回身原样炮制,把门从外边拴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才胳肢窝夹着钱匣子翻出院墙,院墙外的黑影里,山猫正蹲守着。
是的,山猫是和他一起来的,要不是尚合平拦着,王二贵也要跟来的。
倒不是山猫觉得草上飞一个人不成,也不是草上飞觉得非要留个放哨的,而是尚和平并不着急拿回借款,他原话是:“不着急这一时半刻,一天半天的。”
但,架不住草上飞和山猫,还有王二贵着急啊,五六千两啊!五六千两啊!!
夜长梦多,万一钱有禄、王哨官败光了咋办?
于是,有了今晚的行动。
尚和平之所以最后答应了,他的想法简单:草上飞、山猫这帮人在奉天闲得骨头痒,得找点事做。
再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他们练练手也好。
顶重要的是,拖到哪天这事也不好自己亲自出马——偷反派的东西也是偷,犯纪律。
只是,这纪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继妇人之仁以后,第二道不太愿意迈过去的坎儿。
草上飞和山猫哪知师傅这些弯弯绕,只当是场师傅安排的考核。
考核,考察,考试,考啥都好,反正大侠从来劫富济贫,何况是拿回自己的钱财。
“成了?”山猫低声问,瞥见他怀里的匣子。
“成了!”草上飞声音里压不住雀跃。
“走,王哨官家。”
两人融入夜色,像两滴墨汇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