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和平带着王二贵,王二贵带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来到韩文耀柜上还钱。
听完事情大致经过,韩文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苦笑,手指虚点了点尚和平:“你们啊这手段,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唯有感慨,“也就你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尚和平将一叠银票和三根金条推到韩文耀面前:“物归原主。该花的钱,我们认;不该丢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韩文耀看着那多出的金条,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垫出去的五千两,不仅这么快全数收回,还多了这份“厚礼”。
他沉吟片刻,道:“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但这金条我不能收。”
“韩先生,您把我们的当自己事一样,尽心竭力、担惊受怕,里外置办,上下打点不能让您搭钱。您是程九爷的大哥,叫我一声兄弟,和尚我没见外。”
韩文耀迟疑了一会儿,收了银票和金条,“本金我收着,多出来的我给你存着,什么时候用,用多少,尽管说话。”
然后又关切地问,“接下来,该操心‘招安’那出大戏了。郭秉正那边,有消息了?”
“约了,今晚,对面一品香茶馆。”尚和平低声道。
正说着,伙计在外间压低声音禀报:“掌柜的,王哨官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打听到尚老板在咱这儿,急着求见。
尚和平与韩文耀对视一眼,随后回复伙计,“让他去对面‘一品香’茶楼等着。”
尚和平故意在盛京宝号门口又与韩文耀高声寒暄了几句生意往来,这才带着王二贵,不紧不慢地踱进对面茶楼。
一进雅间,早已等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王哨官,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未语先带了哭腔:“尚尚老板!救命啊!我、我因为前天那事儿,被日本鬼子盯上了!”
“银子给他们抢了,还、还要杀我灭口啊!”他眼圈乌黑,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一夜未眠,惊惧交加。
尚和平静静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等他哭嚎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王哨官,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王哨官哪敢起来,跪在地上,又是悔不当初,又是怨天尤人:“小的我之前有眼无珠,财迷心窍!今早和钱老板一打听才知道,尚老板您家世背景雄厚,跟张协统关系匪浅”
“您、您既然有这般门路,何苦当初要诱哄着我去见那瘦猴子?可把我害苦了啊!”王哨官话里有了猜疑和埋怨。
“这话从何说起?”尚和平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咱们是一起赌过钱、办过事的朋友。你替我办事,我付你报酬,天经地义,银货两讫。”
尚和平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还故意咂么咂么味道,然后才说:“前儿个,可是王哨官你亲口说的,‘没见过,没来过’。你我都说话算数,怎么今儿反倒找上门来,倒像是我坑害了你?”
王哨官愣住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呆呆看着尚和平——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撇清关系、见死不救?
“在奉天巡防营,谁不知道你是张协统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尚和平又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可不能让张协统知道,有人辜负了它。”这话正戳中王哨官最怕之处——他不敢向张协统求救的根本原因。
“不过,”尚和平话锋微转,放下茶杯,“你怎么就被东洋人给盯上了?还别说,我尚某行走关里关外,还真没把几个日本浪人放在眼里。”
王哨官一听,这话里有活路!他急忙向前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只求尚老板救小的一条狗命!往后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好说。”尚和平这才示意王二贵将王哨官扶起,“我尚某要护着的人,自然护得住。”
王哨官心头一松,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尚和平答应帮忙,至少不会去张协统那里告发自己。
然后结结巴巴试探地说:“可、可那日本人逼我五天内弄死瘦猴子,这可咋办啊?”
“这事,好办。”尚和平声音冷了几分,“日本鬼子抢了你的钱,还要挟你杀巡防营私牢里的人,这事儿,得让张协统知道。王哨官,你说是不是?”
王哨官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醍醐灌顶!昨夜那“鬼面人”,和眼前这位爷他不敢深想,也没有证据。自己收了三百两,可是打了收条的!
“是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他连连点头,后背冷汗涔涔,“小的明白!小的回去就禀报张协统,就说昨夜遭了日本鬼子胁迫,私牢里的瘦猴子恐怕不安全了。”
“对啊,”尚和平给他也倒了杯茶,“咱们巡防营的人,岂能让东洋倭寇拿捏了去?”
“往后,只求尚老板赏口饭吃,给条活路!”王哨官此刻已被彻底拿捏,只剩俯首听命的份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路,是自己挣来的。”尚和平淡淡道,“昨天牢里的事,你我都忘干净了。”尚和平亲自给王哨官斟茶。
“此后,你该送饭送饭,该站岗站岗。瘦猴子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告诉我这书童。”他指了指王二贵,“做得好,不止三百两,往后还有的是好处。”
说着,他示意王二贵把怀里抱着的包袱送到茶桌上,打开包袱皮,正是草上飞从钱有禄屋里顺来的装着珠宝首饰的钱匣子。
尚和平用眼神示意王哨官打开,“这回,不用打收条。”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慷慨。
王哨官迟疑地接过,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珠光宝气,价值远不止三百两——他震惊地抬头看向尚和平。
“收好了,也别再让‘东洋人’抢了去。”尚和平看着他,缓缓道,“你的命,我保了。”
王哨官不敢拒绝,也舍不得拒绝。
他如蒙大赦,又是一通千恩万谢,这才拿包袱皮裹了钱匣子,紧紧抱着那突然失而复得、甚至更丰厚的钱财,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雅间。
直到走出茶楼,被冷风一吹,他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
冷静下来一琢磨——这尚老板给的,不止是珠宝。
他是在告诉自己:钱,我可以给你。命,也一样。
茶馆里,望着窗外王哨官仓皇离去的背影,王二贵叹了口气,回头看看刚才放着钱匣子,如今空空如也的桌面,吐槽道:
“唉,忙活一晚上,提心吊胆,咱自个儿啥也没落下,还搭了一个包袱皮。”
尚和平望着窗外奉天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目光悠远:“落下的,比金银首饰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