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三刻营部大帐
所谓大帐,其实就是个加大版的军帐,里头摆了三张榆木桌,几把条凳。
尚和平坐在主位,钻山豹、铁牛分坐两侧,面前摊着名册、笔墨。
帐帘一掀,刘慎行——现在该叫穿山甲了——猫着腰进来。
他个子不高,只是现在瘦得厉害,脸色在晨光里发暗,但眼睛亮得瘆人。
“副营长,”他拱手,声音沙哑,“跳狼涧的名册造好了。”递上一张粗纸,上头歪歪扭扭列着二十个名字,最后一个写着“雷豹(伤假)”。
尚和平扫了一眼,点头:“坐。一会儿王哨官来了,三哥仔细听着,少说话,多看。这人我虽认得,但他不是自己人,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
“明白。”穿山甲现在体重变轻,心思却沉稳不少,只是让他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管账,着实难为他了。
滚地雷倒是明白尚和平的用心,兵权在尚和平这个副营长手里,财政大权要在雷豹这个副营长手里,他是想新旧东山寨都心安。
正说着,外头响起马嘶,有亲兵喊:“报告,王哨官到!”
紧接着是王哨官那粗糙又油滑的嗓音:“尚副营长在否?卑职王忠义,奉张统领令,前来襄助营务!”
帐帘高高打起,巡防营私牢的王哨官进来了。
他今天穿身崭新的书记官服——石青宁绸袍子,外罩玄绒马褂,头戴青缎便帽,帽正嵌着颗小翡翠。身后跟着俩书办,各抱一摞账本。
“王书记,有失远迎。”尚和平起身,脸上挂起三分笑,不提旧事,只认新人。
“不敢不敢!”王哨官快步上前,竟要行礼。
尚和平伸手扶住,他也就顺势直起身,眼睛却在帐里扫了一圈。
看见穿山甲时,目光停了停:“这位是……”
“刘慎行,关内来的地理先生,如今在营里帮忙勘察地形。”尚和平介绍得轻描淡写。
王哨官“哦”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嘴上却道:“原来是刘先生,失敬失敬。”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扁木盒,“这是张统领让卑职带来的——营印。”
盒盖打开,里头一方榆木印,刻着“右一营外编加强营营务之印”十一个字。
印钮是个粗糙的虎头,漆都掉了大半。
尚和平双手接过,转身放在案头正中。
王哨官这才在左首坐下,俩书办立在他身后,账本摞得老高。
“尚副营长,”王哨官清清嗓子,“按规矩,今日起营中银钱出入、粮秣支领、兵员补汰,皆需经卑职登记造册,按月呈报营部、统领衙门。您看……”
“应该的。”尚和平示意钻山豹,“石哨长,把名册给王书记过目。”
钻山豹把三本名册递过去。王哨官翻开第一页就皱眉:“这字……”
“山里弟兄,没念过书,您多见谅。”尚和平道。
王哨官“嗯”了一声,看得极细,手指一个个点过去:“石山保、牛大力、苗三顺、曹一飞……雷豹,哟,雷副营长这伤……”
“大夫说还得将养两月。”尚和平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王书记,这名册可有问题?”
“没、没问题。”王哨官合上册子,“就是……卑职听说,贵营编额二百,这名册上怎只有一百二十人?”
帐内空气一凝。
铁牛握紧了拳头,钻山豹眯起眼。穿山甲低头磨墨,发出沙沙的轻响。
尚和平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嗒”的一声。
“王书记有所不知,”他声音平稳,“刚和西山匪吕三火拼,折了不少,新进又招录了些,只是,东山弟兄刚投诚,但多年散漫惯了,一下子全编进来,怕管束不住。“
”所以先拣了一百二十个懂规矩的入册,余下的……暂作民夫,帮着修营房、运粮草。等训好了,再分批补入。”
王哨官捻着胡须,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这民夫的开销……”
“民夫吃用,不支官饷,由营里自筹。”尚和平迎着他的目光,“王书记要是觉着不妥,我这就让人把那八十人也编进来——只是到时若生出事端,张统领怪罪下来……”
“妥当!妥当!”王哨官连忙摆手,“尚副营长考虑得周到!那……粮饷就暂按一百二十人领?”
“按一百二十人领。”尚和平顿了顿,“不过王书记,咱们营驻地偏僻,剿匪又是苦差,弟兄们嘴里淡出鸟来。您看能不能在账上……稍微宽松些?”
他说着,右手在桌下做了个细微的手势。穿山甲悄没声息地起身,从角落箱子里取出个蓝布包袱,放在王哨官手边。
包袱没系紧,露出里头一截——是两封雪花银,一封十两。
王哨官眼角抽了抽,手搭上包袱,轻轻一捻,脸上立刻堆起笑:“尚副营长体恤弟兄,卑职明白。这编外的八十民夫,也是给巡防营预备的,粮饷就按一半发吧,这账目嘛……总有些损耗、有些添补,都在情理之中。”
“那就劳烦王书记了。”
又说了些场面话,王哨官起身告辞,说是要去“熟悉营区”。俩书办抱着账本跟在后头,那蓝布包袱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等脚步声远去,铁牛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还‘卑职’,眼珠子都快掉银子里了!”
钻山豹看向尚和平:“四当家,这王哨官摆明了是来盯梢的。那名册……”
“他要看,就给他看真的。”尚和平手指敲着桌面,“五里坡一百二十人、跳狼涧五十人,太平堡三十人,一点不假。至于八十个‘民夫’……”
他笑了笑,“民夫嘛,今天有,明天可能就回家种地了,谁知道呢?”
穿山甲低声补充:“我盯着他。夜里他要是往外递消息,信鸽半道就能下来。”
“这个王哨官嗜赌成性,三哥可以适当利用。”尚和平和穿山甲交底。
“赌?哈哈,又短处就好办,我晚上就给他安排上。”穿山甲大笑出声。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让开!没长眼吗?!”
“你谁啊?这是军营!”亲兵的声音。
“军营?军营咋了,军营也得支持配合警察局查案。我们队长找你们尚副营长!”声音粗鲁无礼,这哪里是说给亲兵听的,分明是喊给帐里的人听的。
尚和平眉头一皱,起身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