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知道钱弗钩最善资货之道,定是有了些计较,他也不说话,就等着钱弗钩继续说下去。
钱弗钩也不卖关子,肥脸上的笑意更深,端起酒杯晃了晃,慢悠悠道:“哪能不做呢?贩奴这买卖,利润厚得吓人,南汉刘龑那老小子贪得无厌,怎会轻易放手?世子殿下说‘以后不做了’,不过是哄贵主上耳根清净罢了。
昆仑奴源源不断从海外运来,砸在手里是死货,卖出去才是活钱。往中原卖,离着太近,怕国主爷知道。往契丹卖,又活不了。但是这里没问题啊。”
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倭国这些年,大名们征战不休,兵丁死伤无数,田地荒芜,缺的正是壮劳力。
若是把昆仑奴往这里倾销,卖给那些大名、武士、矿主……嘿嘿,怕是可以成为一个长久生意。
昆仑奴耐热耐劳,又黑又壮,倭人见了新奇,肯出高价。贵国做中间,转手抽佣。南汉继续贩奴。大帅这里得人手开矿。三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韩熙载正要细问,钱弗钩却忽然一拍大腿,起身道:“哎呀,帅帐逼仄,炭火熏人,委屈大学士了。钱某已为大学士重新布下歌舞场地,还请移步!今夜不醉不归,好好畅谈!”
说完,他冲青竹挤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儿人多嘴杂,正事移到私密处再说,先把韩熙载灌得七荤八素,再细套虚实。
青竹当然心领神会,装作不胜酒力,身子一歪,靠在帅座之上,运起内功,故意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那嗝声气韵绵长,带着浓烈酒气,一时帐内酒臭四溢,熏得人头晕。
他揉着太阳穴,含糊道:“本帅……本帅有些醉了……大学士自便……钱将军好生招待……”
韩熙载微微一笑,也不推辞,起身整了整袍袖:“大帅军务繁忙,熙载自不去打扰。钱将军请。”
钱弗钩大喜,亲自搀扶韩熙载,转出帅帐角门。
两人携手揽腕,只带着几个亲随,转过营内小门,三绕两绕,便来到港外神户町一处灯火辉煌之地。
那是钱弗钩特意命人打造的烟花场所,刚刚建成没多久,却已隐隐成为神户港最奢华的去处。
钱弗钩取名“银座”——神户因白银兴盛,此楼便以银为名,寓意财源滚滚。
楼高三层,皆砖木结构,外墙以青砖砌就,坚固耐火,内里却极尽奢华。
楼基用巨石垫高,避海潮侵蚀。
门前辟一小广场,铺白石板,中央立一尊鎏金铜鹤,鹤嘴衔灯,夜间点燃,照如白昼。
入门便是大厅,高逾三丈,顶棚绘满中原风格的云龙纹,却又掺杂倭国樱花飞舞,东西合璧,别有风味。
大厅地面铺进口高丽乌拉草编制的,厚软无声,四壁挂满东瀛竹制的灯笼,灯内燃鲸油,火光柔和不刺眼。
正中一方大舞台,用柏木做围栏,栏上雕刻缠枝莲纹,精致异常。
舞台后设水幕屏风,薄纱浸水,灯光一照,虹彩流转,如梦如幻。
二层环大厅设雅座,每座以雕花楠木隔开,内置矮几软榻,榻上铺锦缎绣枕,焚有名香“龙涎”,香气幽远。
雅座栏杆外便是临窗美人靠,可俯瞰大厅歌舞,亦可远眺海港夜景。
窗棂用琉璃镶嵌,月光海光透入,五彩斑斓。
三层则更私密,设十余间贵宾室,每室皆有独立小舞台,可请伎私舞。
室内陈设也只能因地制宜,床榻用本地松杉木雕成,帐幔以吴越绢帛悬挂。
案上摆南唐的青瓷碗碟,偶尔点缀一两只波斯玻璃杯。
墙上挂的俱是倭国浮世绘,都是些男欢女爱的奔放图样。韩熙载本就是书画名家,看了这样的图画,居然啧啧称奇,开始品评了起来。
室后又有暗门通小厨房,可随时传东瀛生鱼片、西北炙羊肉、汴梁蜜饯糕点。
浴室用山中鹅卵石砌成,钱弗钩开创性的用竹筒引温泉水,池边置金樽玉盏,供宾客沐浴时饮酒。
三楼包房内的伎子皆钱弗钩精心挑选,多半都是周边各个街町里出了名的艺伎,身着纱衣,若隐若现,跳着敦盛舞,真是别有风情。
韩熙载看着眼前这一切,顿时走不动道了。
他本是金陵风月场中的老饕,秦淮画舫、长干粉巷不知逛过多少回,可那些地方再奢靡,也多是沿河水阁、听词唱曲的老路数。
眼前这银座却别开生面,砖木高楼耸立海港,灯火映水,远眺海天一色。
楼内又杂糅中原、东瀛、波斯诸般风物,奢而不俗,艳而不乱,处处透着一股子新奇。
他双目放光,瞅着艺伎,脚步一软,便捡了最近一张雅座矮几旁坐了下去,双手扶案,左顾右盼,颇有目不暇接之感慨。
钱弗钩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挥手命人端上水酒。
倭国清酒,入口清冽,回甘带香。
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楼中伎子与侍者立刻会意,檀板一响,曲风一转,乐声更缠绵,只是艺伎们的动作更加奔放起来,腰肢扭得都能拧了麻花。
随即他朝银座的妈妈桑吩咐道:“大学士今晚便在此下榻。就住那间最好的贵宾室。看他这个状况,多叫几个头牌,所有费用,报回帅帐便是。”
吩咐完一切,钱弗钩朝着韩熙载拱拱手,道:“大帅说,他不胜酒力,先行歇息。明日再与大学士痛饮不迟。今夜嘛……大学士自便,自便!”
韩熙载闻言扭头朝老钱回礼,可任谁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神早已缥缈:“钱将军盛情,熙载却之不恭!只是大帅军务繁忙,不来同乐,实为憾事。”
说完赶紧转头,再去盯着满堂的歌舞,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钱弗钩也不着恼,阴阴一笑,带着自己人退出了包房。
再看伎子们褪下一层薄薄的纱衣,身着丝缕,若隐若现,肌肤在暧昧的灯火下闪着荧光。
步伐时而刚健,时而柔媚,腰肢扭动,衣袂翻飞,配以低吟轻哼,舞到激处,薄纱滑落,春光外露,却又留几分余荫,教人浮想联翩。
韩熙载本就放浪形骸,今夜远离金陵拘束,又遇这等新鲜风月场,哪里还忍得住?索性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揽过身边陪侍的妮子,便大口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