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弗钩嘿嘿笑道:“自然是放点印子钱给韩大浪子和南唐世子殿下。”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肥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像只偷了腥的老猫。
青竹看着这副奸商嘴脸,心中竟颇为愉悦。
老钱这奸商,一副心眼全用在南唐身上了,想想都感到后怕,迟早把人家小朝廷吃干抹净。
韩熙载那书生,风流是风流,可跟老钱比算计,怕是十个捆一起都不够看。
青竹灌了一口清酒,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米香,顺喉而下,暖了胸口。
他把酒瓶递回去,顺手抓了把海苔丝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说看,你又怎么坑人家了?”
钱弗钩接过酒瓶,先灌了一大口,才慢悠悠道:“也没啥大坑,就是借韩熙载的手,给南唐世子放一笔‘无息’的银子。”
青竹挑眉:“无息?那你图啥?”
钱弗钩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大帅,您想啊。韩熙载这趟回去,手里就一万八千两银子,刚够回本,哪还有余钱大肆收瓷茶?世子殿下急着滚雪球,可手里没本钱,急得跟热锅蚂蚁似的。
我就跟韩熙载说:神户港银子多,矿上日产白银两百斤,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世子殿下五万两,先把瓷茶生意做起来。
银子从矿上出,不收息,只算‘合作本金’。世子殿下用这五万两去江南收货,换昆仑奴,再卖给咱们,赚的银子先还本,剩下的再滚雪球。”
青竹听懂了,眼睛一亮:“好家伙,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南唐拿了五万两。老钱,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成银元宝给人家交货?”
钱弗钩点头,笑得更贼:“正是!韩熙载一听,眼睛都直了。他们哪见过这么多银子。五万两嘛对咱们来说就是四千多斤白银再加上些许铸铁而已。”
老钱这个算法就算是厚道了,铸成银元宝,为了加固元宝造型,自然是要兑些铸铁。在中亚各国都这么操作,视为铸币税。
青竹摇头叹气,却带着笑意:“老钱,你这心眼儿,真是都用在发财上了。南唐这小朝廷,怕是要被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钱弗钩却正色道:“大帅,钱某粗人,只会算小账。大账还得靠大帅和相国大人。南唐本就连年对外用兵,入不敷出,不把他们养活了,西南一地不知道还得多出多少草头王。钱某不过是顺水推舟,让银子多滚几圈罢了。”
青竹听着,望着海面远处的灯火,心中暗道:老钱说得轻巧,这分明就是用银子把南唐世子给套头了。徐知诰,就是李昪这个老狐狸上不上套还不好说,估摸着李璟是不会放弃这个发财的机会。拿了北七州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消化的。
他又灌一口酒,酒意上头,忍不住笑出声:“老钱,你说冯相国这局,从去年买江南西道昌南镇高岭土开始,到如今放印子钱给南唐世子……他走一步,看了多少步?”
此时已经是东瀛的初冬天气,海风凌冽了起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完成了昆仑奴交易,又喝了些酒水,青竹兴致甚高,命人取了柴火来。
亲兵们动作利落,不一会儿便抱来一堆干燥松枝与硬木,在海滩上堆起一座半人高的柴火塔。
青竹自己动手,蹲下身来细细调整柴枝空隙,确保火势通畅。取了火把点燃,先从下风口引火,火苗“噗”地一声窜起,迅速舔舐松枝,发出轻微爆裂声。
火焰升腾,转眼便冲起三四尺高,火舌贪婪地吞噬柴木,透出桔红与青蓝两种火光,映得沙滩一片暖色。
火焰越烧越旺,温暖了一丈方圆。
海风虽冷,却被火墙挡住,只剩热浪扑面。
青竹索性脱了外罩的棉衣,只留中单与道袍,袍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小臂。
他搬了把竹椅,稳稳坐在火堆旁,自斟自饮。
清酒瓶就搁在脚边,一杯接一杯,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他仰头灌一口,酒意上头,脸庞被火烤得微红,目光却清亮,望着天边的落日与退潮的海水,悠然自得。
落日如血,半沉海面,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海水退潮,露出大片湿亮沙滩,浪花一层层推来,又悄然退去,留下一道道白沫。
远处港内灯火点点,银座隐隐传来弦声,夹杂着海鸥低鸣,一切都安静而辽远。
青竹望着这景象,心中那点因昆仑奴而起的沉重渐渐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闲适。
钱弗钩也凑过来,搬了张矮凳坐下,抓起酒瓶自酌。
他肥脸被火映得通红,笑眯眯道:“大帅眉间舒展,双目清亮,到了东瀛以来,头一次见你如此放松。”
青竹一笑,把酒杯往火里一伸,烤得热乎,才灌一口:“老钱,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带着这么一大帮子人,远洋万里至此,说的好听叫开矿,实际就是到海外劫掠。哪一步不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于有了点样子了,这才敢踏实喝上两杯。”
青竹正喝着,酒意暖融融地在胸口散开,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踩得沙滩沙沙作响。
鬼眼法一从营地方向奔来,独眼在火光下闪着亮,额头见汗。
他远远瞧见青竹,脚步稍缓,却仍快步赶到近前,单膝半跪,抱拳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急:“报大帅,王女殿下有请!”
青竹一怔,手里酒杯顿在半空,热酒晃荡,差点洒了。他转头看钱弗钩,老钱也放下酒瓶,肥脸上的笑意收了,眉毛一挑,显然也觉意外。
“王女有请?这么晚了?”青竹把酒杯搁在膝上,揉了揉眉心,“可是出了什么事?”
鬼眼法一摇头,独眼低垂:“小的不知。王女殿下只说事关紧要,让小的速速请大帅过去。小的问了句,王女身边的女官只说‘与中原来人有关’,旁的再不肯多言。”
青竹与钱弗钩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韩熙载?还是北七州补给舰带来的新消息?
青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把金锋剑随手别在腰间:“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