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走出悦来客栈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丝商人特有的,冰冷的精光。
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回自己的商号。
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东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这是李淏的家。
钱多多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
院子里,李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新做的竹制摇椅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悠哉悠哉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看到钱多多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回来了?”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大人,您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钱多多搓着手,一脸的兴奋,像个考了一百分,急着跟家长炫耀的孩子。
他快步走到摇椅旁,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把今晚的饭局给说了一遍。
从那套价值千金的汝窑餐具,到那个自称“赵干”的皇商,再到对方许诺的“全国渠道”和“皇商身份”。
他讲得是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李淏听完,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只是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反应,比听到明天要下雨还平淡。
钱多多看着自家大人这副德行,心里那点兴奋劲儿,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知道,大人这是又猜到了。
(皇帝老儿终于坐不住了,开始从我的人下手了。不过,他找错了对象。
李淏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挖我的人?
你怕是不知道,这台at机,核心代码是我写的。
钱多多见李淏不说话,心里有点发毛,赶紧挺直了腰杆,开始表忠心。
“大人!您放心!”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钱多多的根,就在这桃源县!是您,给了我今天的一切!”
“别说他是个什么京城皇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拿着玉皇大帝的圣旨,也别想挖走我钱多多一根汗毛!”
他一拍胸脯,说得是掷地有声。
“没了您这位真财神爷,我钱多多,连个屁都不是!”
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钱多多比谁都清楚,他那些所谓的商业天赋,在李淏那些层出不穷的神仙点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是个搬运工。
一个负责把神仙的造物,变成金子的搬运工。
李淏这才满意地,又“嗯”了一声。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钱多多一眼。
“知道就好。”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挡着我看星星了。”
钱多多嘿嘿一笑,刚准备告退。
李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
“上次让你搞的那个‘饥饿营销’,玩得不错。”
“香皂上市的时候,可以再试试‘预售’和‘捆绑销售’。
饥饿营销?
预售?
捆绑销售?
钱多多的耳朵,嗡的一下就竖了起来!
又是新词!
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来自神仙的辞汇!
他的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像两盏一千瓦的大灯泡!
他哪里还顾得上告退,整个人像条哈巴狗一样,又凑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大人!大人您快给小的好好讲讲!”
“这‘预售’和‘捆绑销售’,又是什么神仙手段?”
他搓着手,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活像个第一天上私塾的小学生。
李淏的脸上,立刻就写满了不耐烦。
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
给他一点新东西,就跟狗见了骨头似的,问个没完。
“烦不烦啊你。”
李淏皱着眉,没好气地说道。
“预售,就是东西还没做出来,就先收钱!拿着别人的钱,办咱们自己的事!空手套白狼,懂不懂?”
轰!
钱多多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空空手套白狼?!
还能这么玩?!
这简直是这简直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啊!
太他妈高明了!
“那那捆绑销售呢?”
钱多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李淏更不耐烦了,随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两个大小不一的石子。
“这个,是咱们的新款香皂,好卖。”
他指著大石子。
“这个,是咱们以前积压的,不好卖的胰子。”
他指著小石子。
“捆绑销售就是,你想买这个好卖的香皂?行啊!必须搭著买一块这个不好卖的胰子!”
“一套卖!不单卖!”
李淏把两块石子往钱多多手里一塞,翻了个白眼。
“爱买不买!”
钱多多捧著那两块冰冷的石子,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闪电了,是火山在喷发!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在他眼前无限延伸!
清库存!
还能这么清!
高!
实在是高!
高到他想给李淏当场跪下,磕一个!
“大人!”
钱多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充满了大彻大悟后的激动和崇敬。
“您您真乃商业之神也!”
李淏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摇椅上,懒得再理他。
“滚蛋,别耽误我思考人生。”
“好嘞!小的这就滚!”
钱多多如获至宝,抱着那两块石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要回去,不,他要去书房!
他要把大人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裱起来!当成传家宝!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李淏悠闲的摇椅声,和夏夜的蝉鸣。
没有人发现。
就在院墙外,一棵大槐树最浓密的树冠里。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影七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今晚,是奉了皇命,来继续监视的。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官商之间的密谋,一场分赃的丑剧。
可他听到了什么?
饥饿营销。
预售。
捆绑销售。
空手套白狼。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他却一个字都理解不了。
但他有一种直觉。
一种顶尖刺客的,对危险的直觉。
他知道,这些他听不懂的词,是一种比他腰间的绣春刀,更可怕,更锋利的武器!
那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是用来诛心的!
是用来,兵不血刃,就将天下财富,尽数收入囊中的神魔之术!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用来记录的本子。
借着稀疏的月光,影七的笔尖,在纸上,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
“饥饿营销。”
“预售。”
“捆绑销售。”
他看着这几个鬼画符般的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毫无征兆地,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院子里。
那个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懒官。
那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一个正在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布局天下的绝世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