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干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这辈子,还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体验。
他,九五之尊,天命所归的大景朝皇帝。
今天,在这鸟不拉屎的桃源县,被一个七品芝麻官,拍著肩膀,问要不要跟他干。
还许诺给他半成干股。
这股子屈辱,混杂着一股子离谱到极致的荒诞,让他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拔刀,还是该先笑出声。
他身后的王福,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两腿一软,要不是扶著门框,已经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被一个县令招安了?
这传出去,史书上该怎么写?
李淏看着赵干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明白。
他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你怎么这么不上道”的嫌弃。
“半成少了?”
“也是,看你这派头,估计也是见过大钱的。”
李淏一脸肉痛地,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一成!不能再多了!”
“这可是‘男士魅力三件套’!下一个拳头产品!你知道钱多多为了这一个点的股份,都快给我跪下磕头了吗?”
“也就是看你这人顺眼,有缘分,我才破例的。”
李淏一副“我亏大了,你占了大便宜”的表情,语重心长地劝道。
“赵老板,听我一句劝,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舒坦吗?”
“天天算计这个,提防那个,你不累吗?”
“跟我干,我保证你后半辈子,就一个字——爽!”
赵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着李淏那张真诚到欠揍的脸。
他从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试探和伪装。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对咸鱼生活的向往和布道。
他在同情我?
他在可怜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干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这股邪火给顶开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里那头即将暴走的猛兽。
不能发火。
不能暴露。
他要搞清楚,他必须搞清楚!
这个怪物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赵干缓缓地,推开了李淏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大人的‘好意’,赵某心领了。”
他决定,抛出那个终极的问题。
那个足以探清所有读书人内心最深处欲望的,灵魂拷问!
赵干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强行找回了一丝“京城皇商”的气度。
他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目光,看着李淏,沉声问道:
“李大人。”
“你我萍水相逢,你却愿意分我股份,可见你并非吝啬之人。”
“赵某只是好奇。”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砸进李淏的骨头里。
“以李大人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足以改变一县之貌,惠及万民。”
“你的志向,究竟为何?”
“是想做那青史留名,万古传颂的一代名臣?”
“还是想入主中枢,拜相封侯,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封疆大吏?”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清水河。
这是所有读书人,穷尽一生,皓首穷经的终极追求。
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名垂青史!
赵干相信,无论李淏如何伪装,他的回答,都将彻底暴露他最真实的野心!
他死死地盯着李淏,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
李淏听到这个问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无聊的话题。
他那双刚睁开没多久的眼睛,又开始耷拉了下去。
他甚至还当着赵干的面,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
“啊——”
那声音,悠长,婉转,还带着点销魂的颤音。
赵干准备好的一万句后手,全被这一个哈欠给憋了回去。
李淏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赵干。
“我的志向?”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开始数。
“事少。”
“钱多。”
“责任轻。”
赵干:“”
李淏的脸上,露出了无比向往的神情,那是一种凡人提到神仙时才会有的,虔诚的光。
“要我说啊,这天底下最好的差事,就是当个不管事的闲散王爷。”
“你看啊。”
他兴致勃勃地给赵干分析起来。
“首先,有封地,每年躺着收租子,钱就来了,这叫‘被动收入’。”
“其次,朝廷还给你发俸禄,这叫‘固定工资’。”
“最关键的是!”
李淏一拍大腿,眼睛都在放光!
“不用上早朝!不用管政务!不用看那些糟老头子吵架!”
“天塌下来,有皇帝老儿顶着!边关打仗,有将军们扛着!”
“我呢,就天天待在自己的封地里,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去哪儿钓鱼就去哪儿钓鱼。”
“闲着没事,捣鼓点新玩意儿,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质。”
“这,才叫神仙日子啊!”
李淏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梦想如此遥远”的忧伤。
他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赵干,还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赵老板,你还年轻,不懂。”
“人这一辈子,追求那些虚名,最是无趣。”
“活得舒坦,才是硬道理。”
清水河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空白。
名臣?
封疆大吏?
他把李淏的这番“废人”言论,和他这些天亲眼所见的那个富庶、安宁、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桃源县,放在了一起。
一个毫无野心,只想躺平的人,办成了他这个最有雄心的帝王,都办不到的事。
一个把“责任轻”当成毕生追求的懒鬼,却默默扛起了一个县,甚至上万难民的命运。
这
这算什么?
讽刺吗?
不。
这是对他赵干,对他前半生所学的所有帝王之术,所有为君之道,最彻底,最无情的颠覆。
他感觉自己以往对“为官之道”、“君臣之道”、“家国天下”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得粉碎。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到,那个刚刚发表完自己“终极理想”的年轻人,已经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了摇椅上。
草帽,再次盖住了那张懒洋洋的脸。
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颠覆一个王朝价值观的对话,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呓。
赵干踉踉跄跄地,走到河边。
冰冷的河水,倒映出他那张苍白、茫然、写满了裂痕的脸。
他看到了自己的龙袍,看到了自己的玉带。
在这一刻,却觉得无比的陌生,无比的可笑。
他猛地弯下腰。
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那片平静如镜的河面,砸了过去!
“噗通!”
水花四溅。
也砸碎了他心中,那个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