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淏的院子里,依然是一片鸡飞狗跳。
“哎!说你呢!对,就你!长得跟个冬瓜似的那个!”
李淏一脚踹在了一个胖工匠的屁股上。
“这铜线让你缠上去,不是让你给它打个蝴蝶结!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吗?”
那胖工匠一脸委屈,手里拿着两根接错了的铜线,不知所措。
另一个瘦工匠,则小心翼翼地举著一块黑不溜秋的磁铁,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大大人,这玩意儿,真要往那个铁疙瘩上装?”
李淏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的血压在“biubiu”往上涨。
“废话!不装上去,难道留着给你当传家宝吗?”
他指著那个巨大的手摇发电机雏形,气不打一处来。
“跟你们这群笨蛋沟通,比让我去西山工地搬一天砖还累!”
李淏的内心在咆哮。
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这帮人的脑回路,跟他之间,隔着一个工业革命!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搞点咸鱼点数,换个能冲屁股的马桶,怎么就这么难?
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马桶了,他怕是连个手纸都换不起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跟他们耗下去,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要被这群猪队友给谋杀了!
“停!都给老子停下!”
李淏一声怒吼,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工匠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李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石桌旁。
“笔墨伺候!”
赵铁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执行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一个箭步冲进屋,不到三秒钟,就把一套崭新的纸笔给捧了出来。
李淏拿起一根最粗的炭笔,在雪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什么精妙的工笔画。
那画风,粗犷,潦草,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精神。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线圈。
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框,代表磁铁。
几根蚯蚓般的曲线,代表电线。
如果让后世的物理学家看到,估计会当场吐血三升,大骂这是对科学的侮辱。
但李淏觉得,这已经是他能为这帮古代文盲,做到的极限了。
画完之后,他还不放心。
他又在图上,用最大号的字,加上了简单粗暴的标注。
在线圈旁边,他写道:“拿铜线给这根铁棒,从头到脚,缠一百圈!要密!要紧!像给你小媳妇裹脚一样!”
在两个电极旁边,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写道:“这两个头,是公的!不能碰在一起!碰了就会炸!懂?”
在摇把旁边,他画了一个肌肉贲张的胳膊,写道:“摇!往死里摇!摇得越快,赏钱越多!”
画完,他把这张堪称“艺术品”的图纸,往为首的工匠脸上一拍。
“看懂了吗?”
那工匠捧著图纸,看着上面那些鬼画符,一脸的茫然。
“看看懂了”
“懂个屁!”李淏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撒谎,“看不懂就照着画的来!一模一样地装!”
“再敢给老子装错一个地方,你们所有人,就集体打包,去西山工地跟那些难民一起开荒去!”
工匠们吓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李淏这才满意了。
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总算可以去睡觉了。
他一边往自己的狗窝走,一边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唉,真是劳心劳力。”
“等把这手摇的搞定,下一步,必须研究水力发电。”
“到时候,让那清水河自己转,彻底解放生产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梦呓。
“解放我。”
说完,他推门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清静了。
院子里,一群工匠捧著那张“天书”,面面相觑。
而刚从城外工地赶回来,准备向李淏汇报难民安置进度的赵铁柱,却像一尊石像,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捧著一叠厚厚的卷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工匠手里那张鬼画符。
他的耳朵里,回荡著李淏刚刚那句梦呓般的自语。
“水力发电”
轰!
赵铁柱的脑子里,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中!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工匠面前,用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将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捧在了自己手里。
那动作,不像是在拿一张图纸。
像是在迎接一道圣旨!
他看着图上那些粗鄙的,甚至有些污言秽语的标注。
在别人眼里,这是鬼画符。
但在他这位“李学首席研究专家”的眼里,这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的大道!
“拿铜线给铁棒缠一百圈”
这不是在缠线!这是在告诉我们,力量需要积累!百炼成钢!
“两个公的不能碰在一起”
这不是在说电极!这是在阐述“阴阳相合,孤阳不生”的至理!是平衡!是制约!
而那句“水力发电”!
水!力!发!电!
引动天地水元之力,化为那传说中的雷霆神力!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他手里的图纸,仿佛有千斤重!
他终于明白了!
大人深夜不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根本不是为了做什么劳什子的“灯”!
那只是表象!
是为了迷惑世人的表象!
大人的真正目的,是要在这桃源县,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能够引动天地之力的能量核心!
这!才是真正的顶层设计啊!
赵铁柱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大道真解图”折好,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李淏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深谋远虑,学生拜服!”
说完,他没有再去打扰李淏休息,而是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的方向冲去。
他要去书房!
他要彻夜研究这份“真解图”!
他要将大人的每一个深意,都领悟透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县衙的院子里。
秦红缨正在擦拭她的长剑,苏老夫子则在打一套慢悠悠的养生拳。
“我悟了!”
一声充满著狂热和兴奋的咆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铁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在发光。
秦红缨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剑都差点掉了。
“赵铁柱,你疯了?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赵铁柱根本没理她,他“啪”的一声,将一张他连夜誊抄,并且加上了密密麻麻注解的“真解图”,拍在了石桌上!
“你们看!”
他指著图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们以为,大人昨夜是在做什么?”
“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赵铁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尔等凡人”的悲悯。
“错!大错特错!”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布道般的语气,高声宣布。
“大人深夜不眠,呕心沥血,并非沉迷于什么器械,而是在为我们桃源县的未来,进行‘能量核心’的顶层设计!”
秦红缨和苏老夫子都听懵了。
能量核心?顶层设计?
这又是什么听不懂的词?
赵铁柱根本没给他们提问的机会,他指著图纸,开始了自己激情澎湃的解读。
“你们看这‘阴阳制衡之术’!再看这‘百炼成钢之法’!”
“这哪里是什么图纸?这分明是一部蕴含着无上大道的治世真经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论点!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大人最终的,也是最伟大的目标——水力发电!”
“他要引清水河之水,化为天雷之力,为我桃源县所用!届时,我桃源县,将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力’!”
“这,才是大人真正的布局!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千秋伟业啊!”
赵铁柱的演讲,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
苏老夫子听得是目眩神迷,抚著胡须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引水为雷,此乃神人之举,神人之举啊!”
秦红缨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被赵铁柱那股狂热的劲头给震住了。
就在院子里气氛达到高潮时。
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县衙的大门口。
正是前来“串门”,实则想刺探情报的赵干。
他刚一踏进门,就听到了赵铁柱那番惊天动地,充满了想象力的豪言壮语。
赵干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
水力发电
引水为雷
能量核心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当这些词,和昨晚那个“惊世法宝”的猜想,以及李淏那句“点亮这个时代”的狂言,联系在一起时。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杂着一种极致的,让他头皮发麻的狂热,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双眼通红,状若疯魔,却又逻辑清晰,将一切都解释得无比“合理”的卷王主簿。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他心中形成。
李淏,是那个出题的人。
而眼前这个赵铁柱
是那个唯一的,能解题的人!
赵干的目光,缓缓地,从那张他看不懂的图纸上移开。
他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锥子,死死地,锁定了正在慷慨陈词的赵铁柱。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所有的困惑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了通往宝藏唯一钥匙时,那种极致的专注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