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子的胡子,当场就抖掉了两根。
他那张刚刚还因为“开启民智”而涨红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行油腻腻的大字,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创建的圣人学说世界观,在这一刻,被一锅火锅底料给冲垮了。
“大大人”
苏老夫子嘴唇哆嗦著,几乎要哭出来。
“这这这等千秋伟业,开篇立论之作,岂能岂能是是火锅和豆腐脑啊!”
“这这有伤风化!斯文扫地啊!”
赵铁柱也懵了。
他那颗引以为傲的,能把任何虎狼之词都解读成治世真理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乱码。
火锅?
豆腐脑?
他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将这两样东西,和“教化万民”联系在一起。
难道大人是想通过饮食之争,来隐喻朝堂之上的党派之争?
不不不,太牵强了。
看着两人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李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们懂个屁。”
他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嫌弃表情。
“老百姓关心的是什么?是天下大势还是圣人文章?都不是!”
“他们关心的是今天晚上吃什么,隔壁村的猪仔卖多少钱一斤!”
李淏伸出一根手指,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开始了他的“总编培训”。
“听好了,本官给你们规划一下版面。”
“头版头条,就登咱们县衙的公告,比如最近要修路啊,招工啊之类的,这个叫‘官方喉舌’。”
“第二版,民生版!这个最重要!就用来讨论火锅和豆腐脑!再报道一下谁家母猪下崽了,谁家儿子考上秀才了,这叫‘贴近群众’!”
“第三版,科普版!就教大家一些生活小窍门,比如怎么用草木灰洗衣服,怎么看蚂蚁搬家就知道要下雨,这叫‘实用为王’!”
李淏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奸商的笑容。
“最后一版,广告版!这个版面,去找钱多多,让他出钱买!他想卖他的香皂也好,玻璃镜子也好,都可以在上面打广告!这叫‘商业变现’!”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咱们办报纸的钱,就从他身上出!咱们等于白得一个报纸,还能教化万民,一举两得,懂了吗?”
李淏看着面前两个已经彻底石化的人,懒洋洋地一挥手。
“好了,本官已经为你们指明了方向,具体的执行,就交给你们了。”
他任命道:“苏老夫子,你学问好,就当主编。”
“赵铁柱,你执行力强,就当副主编兼发行部主任。”
“本官嘛就当个甩手掌柜,负责战略规划和最终审稿。”
李淏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行了,就这么定了,本官累了,要去补个觉。”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就回后院躺椅上躺着去了。
留下苏老夫子和赵铁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两人在原地呆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
苏老夫子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妙啊!”
“妙计!真是绝世妙计啊!”
赵铁柱被他吓了一跳:“苏老夫子,您您又悟到了什么?”
苏老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抓住赵铁柱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铁柱啊!你还没明白吗?!”
“大人那篇火锅豆腐脑的文章,只是一个引子!是一个考验啊!”
“他是在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苏老夫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要想让百姓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就得先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东西!”
“火锅和豆腐脑,就是那个‘饵’啊!”
“用民生趣闻引诱百姓购阅,再将大人的‘无为之治’、‘格物之学’,夹杂其中,潜移默化地,植入他们的脑中!”
苏老夫子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这这才是真正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才是教化的最高境界啊!”
“大人他他是在下一盘大棋!他要将这报纸,打造成一个‘舆论的阵地’!为我‘李学’的传播,奋斗终身!”
轰!
赵铁柱的脑子,也炸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
大人实在是太高明了!
一瞬间,两人所有的困惑和疑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斗志和狂热!
两人当即冲进书房,点上油灯,奋笔疾书。
苏老夫子觉得,那篇火锅文,格局还是太小了。
作为创刊号的头版头条,必须一炮打响!必须奠定《桃源旬刊》的崇高地位!
他大笔一挥,蘸满了墨,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在稿纸上写下了那篇他酝酿已久的惊世雄文。
《论李大人“无为而治”思想在剿匪战争中的伟大实践与深远意义》!
而赵铁柱,则在民生科普版,详细地,用科学的,夹杂着他个人脑补的语言,阐述了“鸡鸭灭蝗”背后的生物链原理,并将其命名为“李氏生态平衡法则”。
钱多多听闻此事,更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二话不说,直接砸出一千两银子,包下了未来一年的广告版位。
在活字印刷术这个大杀器的加持下,第二天清晨。
第一期《桃源旬刊》,便新鲜出炉了。
定价:一文钱。
当第一份散发着墨香的报纸,出现在桃源县的街头时,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一文钱,就能买到一份“官府的文件”?
而且上面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他们能看懂的大白话!
“快看!上面写了咱们打赢了土匪的事!”
“哎哟,原来那些鸭子不吃禾苗,是这个道理啊!神了!”
“看这儿!桃源香皂,用了都说好!一块只要三十文!”
一时间,整个桃源县,无论是田间地头的农夫,还是街头巷尾的商贩,几乎人手一份《桃源旬刊》。
识字的人,高声朗读。
不识字的人,也聚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
一份小小的报纸,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将县衙的声音,传递到了每一个角落。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赵干手里也拿着一份《桃源旬刊》。
他看着头版那篇肉麻到让他起鸡皮疙瘩的吹捧文章,气得差点笑出声。
“无为而治?伟大实践?”
“放他娘的屁!他就是懒!”
赵干把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拍,嘴里骂着,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凝重。
他拿起一份朝廷下发的,枯燥无比的《邸报》,两相对比。
一个高高在上,言语晦涩。
一个贴近生活,通俗易懂。
高下立判!
他敏锐地意识到,李淏这个懒鬼,在无意中,又捅破了一层天。
他创造了一个武器!
一个比刀剑更锋利,比军队更可怕的武器!
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对天下万民说话的权力!
谁掌握了它,谁就能在无形之中,操控人心!
赵干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看着报纸上“李大人”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占有欲。
这个阵地,不能只属于他李淏一个人!
朕的声音,也要让天下人听到!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封杀?抢夺?
不,都太蠢了。
最好的办法,是融入它,然后掌控它!
赵干的脚步,猛地停下。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狡黠而又疯狂的光。
他转身,对身后的影七,下达了一个让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当场宕机的命令。
“影七。”
“备笔墨。”
皇帝陛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朕要亲自写一篇文章,给这家报社投个稿。”
“就从驳斥他这个狗屁不通的‘无为而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