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水系统的神迹,让李淏在民间的声望再次攀上了新的高峰,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朴素地认为,自从李大人来了京城,这日子就变得越来越顺了。连老天爷都格外开恩。
这让闭门思过的王嵩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深刻的恐惧。
他坐在阴冷的书房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复盘了自己与李淏的每一次交锋,从桃源县的水泥路,到京城的压路机;从商业上的广告会员制,到军机处的望远镜;从皇陵工程的速成,到如今神不知鬼不觉的治水他发现自己无论在政务、军事、经济还是民生上,都输得一败涂地。
李淏就像一个来自异界的怪物,他所使用的手段,完全超出了王嵩穷尽一生所积累的政治经验和权谋智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王嵩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意识到,李淏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奇技淫巧”,而是他背后那套被称为“新学”的思想。这套思想正在通过《大景旬报》和苏老夫子的讲坛,如同瘟疫一般,侵蚀著大景读书人的思想根基。科举,是维系士大夫阶层统治地位的根本,也是他王嵩和他所代表的世家势力赖以生存的土壤。一旦这片土壤被“新学”的种子占据,他们这些人,就将被连根拔起,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必须从根源上掐死它!
王嵩眼中燃起了最后的疯狂火焰。他决定动用自己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武器——他经营了一辈子,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网路,在国之根本的科举上,给李淏和他的“新学”以致命一击。
一场针对大景未来的阴谋,在暗中悄然展开。
秋闱在即,王嵩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向本届科举的主考官、副主考官以及数十位核心阅卷官发出了明确的指令。指令很简单:凡是在考卷中,见到任何宣扬“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引用《大景旬报》观点,或是探讨“生产力”、“效率”等“新学”辞汇的,无论其文章写得多好,一律评为下等,永不录用!
同时,为了确保己方势力的绝对胜利,他精心挑选了几道极其冷僻的经义题目,提前泄露给了自己最看好的几个门生,以及与他利益捆绑的几个世家子弟。
他要用一场看似公正、实则早已被操控的科举,向天下人证明——“新学”是歪门邪道,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有遵循古法,言必称“子曰诗云”的传统儒学,才是通往仕途的唯一正道。
科举放榜之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贡院门口却弥漫着一股压抑而诡异的气氛。
当长长的皇榜张贴出来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结果不出王嵩所料。金榜之上,名列前茅的,几乎清一色是那些以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见长的旧派学子,其中好几位,正是王嵩提前“关照”过的门生。他们被同伴们高高举起,满面春风,享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
而人群的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许多在《大景旬报》“读者来信”专栏上发表过精彩文章,被京城读书人公认为才华横溢的“新学”才子,此刻却都呆呆地站在榜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寻找著自己的名字,可直到把榜单看得眼睛都花了,依旧一无所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名叫张迁的年轻学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之前一篇《论水力兴邦之可行性》的文章曾被苏老夫子当众夸奖,被誉为本届科举的状元热门人选,此刻却名落孙山。
“有黑幕!定有黑幕!”另一位学子气得双目通红,他指著榜上一个名字,“这个刘三,我认得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只会写些歌功颂德的马屁文章,他凭什么能中?我不服!”
怨气、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落榜学子的心中发酵。他们想不通,为何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治国良策,竟比不过那些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
“科举不公!还我公道!”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随即,数百名落榜学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们聚集在贡院门口,振臂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皇宫。
御书房内,景帝看着密探呈上来的举报信和贡院门口骚乱的报告,气得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景帝龙颜大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根本,是维系天下读书人信心的基石。一旦科举的公正性受到质疑,后果不堪设想。他内心也倾向于相信这是王嵩的报复,但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主考官是三朝元老,阅卷官也多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若无铁证,贸然查办,极易引发剧烈的朝堂动荡,甚至动摇国本。
一时间,连这位已经越来越有决断力的帝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夜深人静,景帝屏退了所有下人,秘密召见了那个总能给他带来意外之人。
李淏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时,还睡眼惺忪,一脸的不情愿。他被带到御书房,看着一脸愁容、来回踱步的景帝,打了个哈欠。
“陛下,这三更半夜的,又出什么事了?就算天塌下来,也等天亮了再说嘛,人总是要睡觉的。”
景帝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到眼前的难题,又只能强压下火气,将科举舞弊的案情和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虽怒,却苦无铁证,不知该从何查起。李爱卿,你足智多谋,此事,可有破解之法?”景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李淏听完,揉了揉眼睛,似乎总算清醒了一点。他撇了撇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景帝。
“陛下,多大点事儿啊,至于愁成这样吗?”
他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随口说道:“想让作弊的无所遁形,想让有真才实学的不被埋没,方法简单得很。”
景帝立刻凑了过来,紧张地问:“是何方法?”
李淏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第一,把所有考卷上考生的名字、籍贯,凡是能看出身份信息的地方,全都给我用纸糊上,这叫‘糊名’。”
“第二,为了防止有人通过笔迹认出考生,再找一帮抄写员,把所有考卷重新誊抄一遍,用誊抄的卷子去批阅,这叫‘誊录’。”
“最后,把这些誊抄好的、没了名字的卷子,全部打乱,随机分给不同的人去批。这样一来,谁是谁的卷子,阅卷官自己都不知道。他想放水都没处放,想使坏也找不到目标。除了凭文章好坏,他还能凭什么?”
李淏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总结道:“这不就行了?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一目了然。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景帝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糊名?誊录?匿名阅卷?
这些闻所未闻的辞汇,这些看似简单到不可思议的操作,却像一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科举舞弊案的核心!它瞬间斩断了考官与考生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利益勾连和个人好恶!
原来还可以这样?
景帝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揉着眼睛,抱怨著自己睡眠不足的懒官,心中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困扰了他整整一天,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天大难题,在这家伙嘴里,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把如此复杂的问题,看得如此简单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