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星阁的门户,比林晚想象中更加朴素。
没有巍峨的殿门,也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是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星光帘幕。但当林晚靠近时,帘幕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一片幽深宁静的空间。
踏入其中,外界的宏伟浩瀚感骤然消失。
阁内并不宽敞,约莫十丈见方。地面、墙壁、穹顶,皆是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材质,其上均匀分布着点点银光,仿佛将一片浓缩的夜空搬入了室内。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却笼罩在一种柔和清冷的星辉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阁楼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座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平台,平台通体晶莹,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条缓缓旋转的微型星河。平台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复杂到极致的立体星图与玄奥道纹,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微微脉动,与平台内部的星河运转遥相呼应。
“这便是……演星台?”
林晚心中震撼。他能感觉到,这座平台本身,就是一件难以估量其品级的至宝。其上流转的道韵,与《混沌星辰诀》第五层“宙光星衍”所阐述的时空星辰之理,隐隐相合。
他收敛心神,正准备踏上平台参悟,一个平和苍老,仿佛直接源自星空本身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心间响起:
“三万七千载岁月,终于,又有人踏足此地了。”
林晚浑身一震,瞬间警觉,神识如潮水般扫过整个演星阁,却一无所获。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仿佛这阁楼本身在“说话”。
“不必探寻,后来者。”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与欣慰,“吾并非残魂,亦非生灵。吾乃这天璇星宫,历经万古,吸纳星辰道韵与宗门遗志,自然而然孕育出的一缕‘宫灵’意识。你可以称吾为……‘星枢’。”
宫灵?星枢?
林晚心中凛然。法宝有灵,已属难得;而一座如此宏伟古老的传承宫殿,历经数万载岁月,汇聚无数先贤道韵,诞生出拥有清晰意识的“宫灵”,其底蕴与层次,恐怕远超想象。这恐怕是比之前那传承之影更加古老、更接近星辰道宗本质的存在。
他立刻肃容,对着虚空躬身一礼:“晚辈林晚,见过星枢前辈。贸然闯入演星阁,还请前辈见谅。”
“无妨。”星枢的声音温和了些,“你能来到此地,通过重重考验,得授核心传承,便是天璇一脉认可的道统继承者,有权使用此间一切。吾之存在,本就是为指引后来者,不使道途迷茫。”
一道朦胧的星光在演星台上方凝聚,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老者身着古朴星袍,须发皆由流动的星辉构成,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海的变迁。
星枢的虚影“看”向林晚,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肉身,直接落在了丹田内那尊混沌星婴之上。
“混沌寂灭新生婴……根基尚可,道韵初成,寂灭中见真如,确是我星辰道宗正法传承。”星枢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审视与认可,“汝之道心,经传承之影考验,亦算坚定。然,汝可知,汝所承之道,真正意味着什么?汝所见那壁画中的‘黑暗’,又究竟是什么?”
林晚神情一肃,知道真正的点拨即将开始。他恭敬道:“传承之影前辈提及,那是侵蚀星空的‘诡异’,乃上古道宗覆灭之因。晚辈愿闻其详。”
星枢虚影轻轻一叹,这一叹仿佛带着万古的尘埃与沉重。
“诡异……”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下去,“那是对我等而言,最为贴切,却也最为无力的称呼。因其无形无质,不可名状,难以理解。”
虚影抬手一点,演星台内部的星河投影骤然变化,显化出一片祥和繁荣的古老星域景象,无数星辰闪烁,文明之光如同灯塔,照亮黑暗虚空。
“上古之时,我星辰道宗鼎盛,统御周边七大星域,弟子门人遨游星河,参悟大道,探索宇宙之秘。宗门之内,大能辈出,甚至有前辈触摸到了‘合道’的边缘,堪称此方星空的无上霸主。”
画面中,宏伟的仙山浮岛横亘星海,巨大的星空战船穿梭往来,修士气息如烈日般照耀四方,一派煌煌气象。
“然而,约莫三万两千年前,灾劫悄然而至。”星枢的声音陡然转冷。
星河画面骤然暗沉。在星域的边缘,一片最初不起眼的“阴影”开始出现。那阴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概念”的缺失,是“存在”本身被侵蚀后留下的空洞。它缓缓蔓延,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芒首先变得黯淡、冰冷,仿佛失去了活力与灵魂。
“它并非生灵,没有意志,至少没有我等所能理解的意志。它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污染’,一种源自星空更深层、更古老之地的‘反演’与‘归寂’之力。我等称之为‘永黯蚀痕’。”
画面中,被“永黯蚀痕”触及的星辰,生命迅速凋零,灵气枯竭,法则紊乱,最终星辰本身都仿佛“死去”,化为冰冷、黑暗、不再发出任何光与热的“死星”。而星辰上曾经辉煌的文明,无论是凡人国度还是修仙宗门,皆在无声无息中湮灭,连残魂与执念都无法留下,彻底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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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宗初时并未重视,只当是某种罕见天灾。待察觉其危害与蔓延特性时,已有三处边缘星域彻底沦陷,化为‘永黯死域’。”星枢的语气带着沉痛与悔恨,“道宗举全宗之力抗击,然而……艰难无比。寻常神通术法,对其效果甚微。它侵蚀的不仅是物质与能量,更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与概念。我宗修士与之交战,常有道心被污、法力逆转、甚至自身道果被其同化吞噬之险。”
画面变得激烈而惨烈。无数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星辰道宗修士,驾驭着各种星辰法宝、布下浩瀚星阵,与那无声蔓延的“黑暗”鏖战。星光与黑暗碰撞,法则在崩毁与扭曲中哀鸣。不时有强大的修士被黑暗沾染,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后,要么彻底消散,要么扭曲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怪物,反过来攻击同门。
“最终一战,道宗集合剩余全部力量,包括七座传承圣殿,于‘璇玑古星域’布下‘周天星辰寂灭大阵’,以燃烧七大圣殿本源、无数先贤遗骸道果、乃至半数门人性命神魂为代价,才将那‘永黯蚀痕’的主体暂时封印镇压。”
画面定格在一幅悲壮到极致的景象:七座巍峨的星宫(其中一座的形制与此刻林晚所在的天璇星宫极其相似)环绕一颗巨大的古老星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中央一团几乎遮蔽了半个星域的庞大黑暗漩涡对撞。光芒与黑暗在僵持中互相湮灭,最终,七座星宫光芒黯淡,纷纷崩解、隐匿于虚空,而那庞大黑暗漩涡也被无数星光锁链缠绕,缓缓沉入星空深处,消失不见。原本繁华的古星域,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星辰碎片与死寂。
“此战之后,星辰道宗名存实亡。七大圣殿分散隐匿,以待有缘。而吾等宫灵,便是遵奉最后宗主之命,守护圣殿,筛选传人,延续道统,并将这‘永黯’之秘与守护之责,代代相传。”
星枢的虚影变得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叙述这段历史消耗了他巨大的力量,也勾起了无尽的哀思。
演星阁内一片寂静,唯有那星河画面缓缓消散,重新恢复成缓缓旋转的微型星河。
林晚久久无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之前传承之影所言,只是勾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星枢的讲述,结合那近乎真实的画面,才让他真正感受到了那场万古灾劫的恐怖与惨烈,感受到了星辰道宗前辈们赴死卫道的悲壮。
“永黯蚀痕……”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这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近乎天灾、触及法则本源的恐怖存在。
“后来者林晚,”星枢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汝既承《混沌星辰诀》,便已与我星辰道宗气运相连。此法乃我宗对抗‘永黯’的根本之一。因其蕴含‘混沌’真意,包容万有,寂灭中蕴新生,对那侵蚀一切、归于死寂的‘永黯’之力,有独特的抵御与净化之效。上古之时,我宗修炼此诀至大成的前辈,正是对抗‘永黯’的主力。”
“汝之道途,不应仅局限于个人之长生逍遥。”星枢缓缓道,“混沌星辰,既是创生演化之力,亦是守护平衡之责。汝之内宇宙,将来或可成为一方不受‘永黯’侵蚀的净土;汝之寂灭新生之道,或许能寻到净化甚至逆转‘永黯’的途径。此乃汝之机缘,亦是汝之宿命。”
林晚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震撼与沉重渐渐转化为坚定。他再次躬身:“晚辈明白。道宗前辈为护星空,举宗赴死,气节如山。晚辈既入此门,承此道,自当竭尽全力,精进修为,若有朝一日‘永黯’再临,必当挺身而出,延续道宗遗志!”
“善。”星枢的声音带着赞许,“道途漫长,戒骄戒躁。演星台在此,可助汝推演功法,体悟星辰时空之妙。藏星室中,亦有先辈遗留之资材,可助汝夯实根基,炼制护道之宝。”
“汝之混沌之道,独特而潜力无穷。然需谨记,混沌非无序,新生非无度。把握其中平衡,方是正道。去吧,先于此演星台上,巩固汝之所得,明确汝之前路。待汝初步掌握‘宙光星衍’之妙,吾再与汝分说其他。”
话音落下,星枢的虚影缓缓消散,重新融入演星阁的星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独立阁中,心潮澎湃。星枢的一席话,如暮鼓晨钟,彻底敲醒了他。他的道途目标,不再仅仅是个人的强大与长生,更与一段万古恩怨、一份守护星空的沉重责任紧密相连。
他没有感到畏惧,反而有种豁然开朗、找到了真正方向的明澈感。
他目光坚定,一步踏出,稳稳落在中央那玄奥无比的演星台上。
盘膝坐下,心神与演星台相连的刹那,仿佛有无数星辰的轨迹、时空的涟漪、大道的韵律,涌上心头。
他的修行,他的道途,在这一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