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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祭故人,浊酒一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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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风坊市那片被幽冥殿秩序笼罩的裂谷,林晚并未径直返回星枢。心念转动间,遁光微偏,朝着更南方的荒僻之地行去。那里,是他记忆深处最后一片未曾踏足的故地,也是尘缘羁绊中最柔软、却也最沉重的一处。

南荒边缘,十万大山余脉皱褶深处,一处名为“忘忧谷”的幽僻山谷。谷名虽雅,实则灵气稀薄,地势险恶,偶有毒瘴弥漫,凡人罕至,修士更不屑一顾。当年,林家遭遇剧变,父母重伤垂危,最终选择在此地结庐而居,远离纷争,想来也是图个清净,了此残生。

循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路径,林晚降落在一处被浓密藤蔓与蕨类植物覆盖的山坳入口。神识如微风吹拂,拨开层层自然生长的屏障,谷中景象渐渐清晰。

谷不大,约莫百丈方圆。一条细细的山涧从中流过,水声淙淙。谷地中央,靠近山壁向阳处,果然有两座并排的、几乎与周围地面齐平的矮小土丘,若非神识特意探查,几乎无法分辨。土丘上长满了茂密的野草与一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低矮灌木,几株歪斜的杂树投下稀疏的影子。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朴素得近乎凄凉,仿佛已与这片山野彻底融为一体,静默地承受着百年风雨。

土丘前,依稀还能看出曾有一小块平整过的土地,或许曾是用来摆放祭品或供人站立的地方,如今也已杂草丛生。

这便是他此生的父母,林青山与苏婉,最后的安眠之所。

林晚站在谷口,静静望着那两座几乎被自然吞噬的荒冢,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悲恸,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谷底山涧般流淌不息的宁静与怅惘。百年前离别时的场景早已模糊,只记得父亲重伤后依旧挺直的脊梁,母亲温柔却难掩憔悴的眉眼,以及那句“我儿不必挂念,安心求你的道去”。彼时他修为低微,前途未卜,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含泪叩别,将二老托付给早年一位受过林家恩惠、隐居附近的低阶散修照看。

百年过去,那位散修想必也已坐化。而父母,则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走完了凡人寿元的尽头,归于尘土。

没有惊动谷中的虫鸣鸟叫,林晚缓步走入。脚步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与落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来到那两座荒冢前,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沉睡的至亲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荒冢轻轻一拂。

没有动用浩大的法力,只有精纯温和的混沌星力如同无形的梳子,轻柔地拂过土丘。疯长的野草灌木仿佛被赋予了灵性,自动向两侧分开、伏倒,露出下方略显板结的泥土。泥土中的碎石、树根被无形之力剔出、粉碎。土丘的形状被仔细地修整,变得更加规整、稳固。原本几近消失的坟前平地也被清理出来,铺上了一层从附近溪流中摄取、经星力净化的光滑鹅卵石。

接着,林晚并指如刀,对着谷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灰色山岩凌空一划。一块三尺高、一尺宽、厚约半尺的石碑被完整地切割下来,飞至坟前,稳稳插入土中。石碑表面光滑如镜,边角圆润。

林晚伸出食指,指尖星芒凝聚,不带丝毫烟火气,在石碑正面缓缓刻下几行字:

先考 林公青山 之墓

先妣 林母苏婉 之墓

不孝子 林晚 立

字迹朴拙,不事雕琢,却深深刻入石碑,蕴含着内敛的星辉与一丝寂灭新生、亘古长存的微妙道韵,足以令寻常风雨侵蚀、藤蔓缠绕不得近前。

他又在石碑两侧,各移栽了一株从星枢后山带来的“静心星竹”幼苗。这种灵竹生长缓慢,却能散发淡雅清气,安神宁魄,且生命力顽强。

做完这一切,荒冢焕然一新,虽依旧简朴,却多了几分庄重与生气,与这幽静的山谷环境也显得和谐。

林晚后退两步,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他没有选择修建豪华的陵墓,也没有布置任何防护阵法。父母生前不喜奢华,死后长眠于此,与青山为伴,想必也是心愿。保持这份自然的简朴,便是最好的告慰。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席地而坐,就坐在那新铺的鹅卵石地面上,面对着石碑。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三样东西:一只古朴的紫砂酒壶,三只同样质地的酒杯,还有几碟最简单的点心果品——都是父母生前可能喜欢、或他曾隐约听他们提起过的口味。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繁文缛节。

他拍开酒壶泥封,一股清冽却并不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这是他在星枢时,偶然想起父亲似乎提过喜欢家乡一种名为“桑落”的淡酒,便试着按照模糊的记忆酿了一些,并非灵酒,只是凡俗滋味。

他斟满三杯酒。

第一杯,双手捧起,缓缓洒在父母合葬的坟前。酒液渗入新土,带着他的思念与祭奠。

“父亲,母亲,不孝子林晚,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百年光阴,倏忽而过。孩儿……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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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诉说百年来的艰辛与辉煌,没有提及修为境界与所负重任。在父母坟前,他只是那个远行归来的孩子,报一声平安。

第二杯酒,他再次斟满,却没有立刻洒出。他将酒杯轻轻放在碑前,自己也端起一杯。

“这一杯,敬二老生养之恩,护持之情。”他轻声说着,目光似乎穿透了石碑,看到了记忆中那些早已泛黄的温暖画面: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字时的严厉与期盼,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时的温柔侧影,家中庭院那株老树下短暂的嬉戏时光……凡人的亲情,或许没有移山倒海的力量,却如涓涓细流,滋养了他最初的人性底色,让他在漫长的、冰冷的求道之路上,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出发,心中始终保有一片不容玷污的柔软。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味清涩,略带回甘,像极了那段平凡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第三杯酒,他再次斟满,依旧是两杯,一杯敬碑,一杯自持。

“这最后一杯,”林晚的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敬这尘世一场亲缘,敬这百年别离,也敬……从此尘缘了却,各安天命。”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父母已入轮回,或已为草木,或已为虫豸,或已重入人世,开始了崭新的、与他再无交集的一生。而他,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长生道途,追寻的是星辰寂灭、宇宙混沌的至理。两条路,从百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起,便已注定渐行渐远,终至永隔。

这一杯酒,是告别,也是释然。不是遗忘,而是将这份深情厚恩,化作道心中永恒的基石与明灯,继续前行。

酒尽,杯空。

林晚将酒杯轻轻放在一旁,不再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坐在父母坟前,坐在这个承载了他最初血脉与记忆的山谷里。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与近处竹叶的沙沙声。山涧流水潺潺,不知疲倦。偶尔有鸟雀落在新栽的星竹上,啾啾几声,又振翅飞走。阳光透过谷顶树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缓缓移动。

时光在这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林晚的思绪,也随之飘远。他想起了青牛村的湮灭,想起了青云门的废墟,想起了黑风坊市的更迭,最终,落回眼前这两杯黄土。

凡人一生,短暂如朝露,脆弱如琉璃。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八苦交煎。父母如此,青牛村的村民如此,青云门那些倒下的同门如此,黑风坊市那些消失的面孔亦如此。这便是众生相,是滚滚红尘,是宿命轮回。

而他,有幸(亦或有幸?)挣脱了这重束缚,看到了更广阔的星空,触摸到了更本质的大道。但也因此,与这凡俗的悲欢离合,有了难以逾越的距离。

守护吗?他能护住星枢,能护住赵苓、林玄这些道友,能护住一方地域的安宁,甚至未来或许能护住一片星空。但如何护住这世间所有如父母般平凡的芸芸众生,免于生老病死、颠沛流离之苦?那是连上古大能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所能做的,或许便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建立秩序,庇护一方,让更多平凡的生命,能如父母期望的那样,平安喜乐地度过他们短暂却珍贵的一生。同时,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道上,去追寻那或许能超越生死、超脱轮回的终极答案。这,或许才是对父母生养之恩、对这片孕育了他的红尘世间,最好的报答与告慰。

日影渐斜,谷中光线暗淡下来。

林晚终于缓缓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那静心星竹,那修缮一新的坟冢。

没有留下任何法宝,没有布下任何禁制。此地偏僻,灵气稀薄,不会引起修士觊觎。这两座坟茔,将如这山谷中无数自然生长又湮灭的事物一样,继续静静地存在于时光中,直至某一天,彻底与山川融为一体。

他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向谷外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

山风扬起他麻布青衫的衣角,仿佛在无声送别。

行至谷口,他微微顿足,却未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山谷方向,最后轻轻一挥。

一道温和的混沌星力无声掠过,那些被他先前分开的藤蔓与灌木,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本茂密自然的模样,将山谷入口遮掩得更加隐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唯有谷中那两座新修的坟茔与静立的石碑,在渐浓的暮色中,诉说着一段尘缘的了结。

林晚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融入苍茫暮色,消失在天际。

浊酒一杯,了却亲恩。

前尘往事,皆付云烟。

大道在前,我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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