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山脉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彻底隐没于浩渺云海与起伏的丘陵之后。林晚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他并未选择撕裂空间进行超远距离挪移,亦未化作惊天动地的星虹横贯长空,而是以一种看似寻常、实则玄妙无比的姿态,在云层与罡风之间漫步。
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又淡如一抹即将消散的烟岚,完美地融入了天光云影与山川气脉的流转之中。这不是简单的隐匿之术,而是道境圆满后,对天地法则更深层次的理解与运用。他仿佛成了这片天地自然韵律的一部分,即便有元婴修士从附近飞过,若不刻意以神识寸寸扫描,也极难察觉他的存在。
孤身一人,踏上通往黄泉的路。
无需帮手,亦无需大军压境。到了他这个层次,面对幽冥殿这等盘踞数千年的庞然大物,人数的多寡已非决定因素。真正的胜负,在于最顶尖力量的碰撞,在于对大道理解的深浅,在于道心与意志的坚韧程度。带上他人,反成拖累,平添变数。更何况,这本就是他与幽冥殿之间,最直接、最彻底的因果了断,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他的方向明确而坚定——西南,幽冥殿总坛,九幽山脉。
那是一片被无数修士视为绝地、谈之色变的阴冥鬼域。据古老传闻与零碎情报,九幽山脉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期一处连通九幽之地的巨大裂隙所在,后被幽冥殿开派祖师以惊天神通改造,引无尽九幽阴煞入界,炼化为己用,经营数千年,早已成为铁桶一般、遍布杀机的魔窟。
此行,无疑是以身犯险,直入龙潭。
但林晚心中并无半分惧意,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终需一战的平静。道心圆满,如明镜高悬,映照自身,亦照见前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与可能获得的回报。这份通透,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从容与力量。
他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以一种恒定的、看似不快却实则一步千里的速度前行。沿途,他经过了许多地方。
飞越了青木域西南边缘那片广袤无垠、瘴气弥漫的“枯骨沼泽”。这里是低阶修士与冒险者的坟场,却也是某些阴属性灵材的产地。沼泽上空终年盘旋着灰黑色的瘴云,下方泥沼中不时冒出森白的气泡,散发出腐臭的气息。林晚从极高处掠过,神识如微风般拂过,能“看到”沼泽深处潜藏的无数毒虫妖物,以及几处散发着淡淡阴气、疑似古战场或乱葬岗的遗迹。幽冥殿的一些外围势力,偶尔会在此地活动,搜刮资源或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试验。林晚并未理会,这些蝼蚁,不值得他驻足。
进入了名为“赤火荒原”的地域。这里曾是上古一处火脉爆发之地,大地焦黑龟裂,炽热的气流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形成一片片扭曲空气的灼热地带。荒原上生长着一些奇特的耐热植物与火属性妖兽,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此地环境酷劣,却盛产几种特殊的火晶与地炎髓,吸引了不少修炼火属性功法的散修与小门派在此建立据点,与恶劣的自然环境及彼此争斗不休。林晚的身影在扭曲的热浪中穿梭,如同一道清凉的幻影,未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他甚至能感觉到,荒原深处,有几道颇为不弱的、带着血腥与狂躁气息的神识在互相试探、碰撞,显然正在进行着争斗。弱肉强食,于此地演绎得淋漓尽致。
又穿越了一片名为“寂静林海”的古老森林。森林无边无际,树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林内光线昏暗,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极少听到。这里栖息着许多善于隐匿、精通精神攻击或毒术的妖兽与妖植,是天然的危险迷宫。林晚穿行其间,周身自然流转的混沌星力如同无形的净化力场,那些试图靠近或施加影响的阴毒气息、精神蛊惑,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冰雪消融,无声湮灭。他在林海中一处清澈见底、却蕴含着微弱星辰之力的寒潭边略微驻足,饮了一口清冽的潭水,望着水中自己平静的倒影,心境越发澄澈。
跨越了数条波涛汹涌、蕴含着诡异暗流或空间紊乱的大河,翻越了数座终年积雪、罡风如刀、栖息着冰属性凶禽的险峻雪山。
一路行来,他见识了修仙界底层与中层的种种生态:资源的争夺,势力的倾轧,散修的挣扎,大自然的严酷与瑰丽。这些景象,如同画卷般在他眼前展开,又在他心中沉淀。它们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复杂与真实,也让他更加明确自己此行所要扫除的,是怎样一种与“生机”、“秩序”背道而驰的黑暗存在。
幽冥殿的阴影,并非仅仅笼罩在其总坛。沿途,他已数次感应到属于幽冥殿的、那种特有的阴冷、污秽、带着生魂怨念气息的据点或巡逻队伍。有些明目张胆地占据着灵脉节点,修建着阴森殿宇;有些则伪装成普通坊市或商队,暗中进行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如同依附在这片大地上的毒瘤,汲取着养分,扩散着污秽。
林晚并未出手清除这些外围枝叶。打草惊蛇,非他所愿。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总坛核心,那执掌这一切黑暗的源头。只要斩断主干,这些枝叶自然会枯萎、混乱,届时自有其他势力或星枢未来去收拾残局。
随着不断深入西南,天地间的灵气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活跃而多样的五行灵气,开始被一种阴冷、沉重、带着腐朽意味的“幽冥之气”逐渐渗透、稀释。天空时常显得灰蒙蒙的,阳光难以穿透厚重的阴云。大地上的植被变得稀疏、畸形,往往呈现出灰黑或暗紫色,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息。河流的水色也变得暗沉,甚至偶尔可见惨白色的磷火在水面或岸边漂浮。生灵绝迹,偶尔看到的活物,也多是些适应了阴煞环境、性情凶戾诡异的毒虫妖兽。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这片地域本身被长期改造后形成的、针对非幽冥体系修士的排斥与侵蚀。寻常金丹修士至此,若无特殊防护,恐怕法力运转都会变得滞涩,神魂也会感到阴寒不适。
但这股压力与侵蚀,对于道境圆满、身负混沌星力的林晚而言,却如同清风拂山岗。混沌星力包容万有,寂灭新生循环不息,这种程度的负面环境压制,反而成了他淬炼自身星力、体悟“净化”与“对立”道韵的绝佳场所。他周身的混沌星辉微微流转,如同无形熔炉,将试图侵入的幽冥阴气炼化、分解,化为最本源的阴阳粒子,部分滋养自身,部分逸散于天地,反而在他身后留下一缕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净化”轨迹。
终于,在连续飞遁了约莫半月之后,前方地平线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灰暗的天穹之下,一片庞大到难以估量其边界的、漆黑如墨的山脉轮廓,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匍匐在大地尽头。山脉上空,终年笼罩着厚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云层之中,隐隐有血色或惨绿色的雷光无声蜿蜒,更添诡异。即便相隔尚有千里之遥,一股冲天的阴煞死气、混杂着无数怨魂哀嚎的意念碎片,已然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煞气之浓烈,足以让心智不坚的低阶修士瞬间神魂错乱;那死意之深沉,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彻底冻结、吞噬。
九幽山脉,幽冥殿总坛,到了。
林晚在距离山脉边缘约五百里处的一座孤峰之巅停下了脚步。此处已是幽冥之气弥漫的核心区域,脚下山峰光秃秃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触手冰凉刺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如同尸骸腐朽般的味道。
他负手立于峰顶,遥望着那片如同洪荒凶兽张开的巨口般的黑暗山脉。目光平静,深邃如古井。
到了这里,已无需再隐匿行踪。事实上,从进入这片被幽冥殿视为绝对掌控的区域开始,他便已感觉到,至少有不下十道强弱不一、但都带着浓烈阴邪与警惕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从山脉深处各个方向延伸出来,在他所处区域反复扫描、试探。
幽冥殿,已然察觉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林晚甚至能感觉到,那厚重的阴云深处,那山脉的腹地,有几道如同深渊般晦涩、却又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气息,缓缓“苏醒”了过来,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眸,遥遥“望”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敌意,如同冰冷的潮汐,开始在这片天地间无声地汹涌、凝聚。
林晚对此,恍若未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阴云与禁制,直接落在了山脉最深处,那最黑暗、最污秽的源头所在。
“终于到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片被幽冥主宰的天地间,清晰地回荡开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宣言。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无形之剑的剑柄。
周身那一直内敛的、圆满无瑕的道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荡漾起清晰的涟漪。混沌星力不再掩饰,如同沉眠的星河骤然苏醒,自他体内磅礴而出!不再是温润的星辉,而是带着寂灭新生、涤荡诸邪的璀璨光华!
以他所在的孤峰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灰暗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厚重的阴云被强行驱散、净化,露出一片清澈的、有星光隐约浮现的夜空!脚下那青黑色的山石,表面覆盖的阴煞气息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嗤嗤作响,迅速消融,露出了岩石原本的灰白底色!
他如同一颗突然降临在这片永夜之地的太阳,光芒所及,黑暗退避,污秽净化!
“幽冥殿……”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如同九天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的杀意,滚滚传遍四方,直接轰入了那片黑暗山脉的深处:
“林某来了。”
“此来,只为一事——”
“踏破九幽,斩尽邪魔,了断因果!”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一步踏出孤峰。
不再漫步,不再隐匿。
身形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璀璨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万古长夜的混沌星辰剑光,撕裂层层阴煞阻隔,带着一往无前、誓不回头的气势,悍然撞向了那片代表着死亡与邪恶的黑暗山脉!
孤身往,直指黄泉!
决战,于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