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如海,万修屏息。
悬星山脉主峰之下,十万修士如潮水般铺展,却寂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神念,都凝聚在那座孤绝擎天的指天峰巅,凝聚在那道盘坐于通天建木之下、周身笼罩在朦胧星辉与混沌道韵中的身影。
飞升在即,天地同贺。那弥漫百万里的瑰丽霞光,那令草木疯长、瓶颈松动的浩瀚道韵,无一不在宣告着:一位足以载入青冥大陆万古史册的传奇,即将在此踏出超脱此界的最后一步。
人群最前方,属于青木域观礼者的那片山巅平台,气氛尤为庄重。
星枢众人以林玄为首,皆着礼服,肃穆垂首,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默默感应着峰顶传来的、同源而高渺的星辰道韵,以此作为送别祖师的最后陪伴。激动与不舍交织,荣光与怅惘并存。
而在星枢队伍稍侧,青松谷众人所在之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谷主与几位长老同样神色肃然,眼中充满了对巅峰强者的敬畏与对这场旷世盛景的感慨。但站在众人之前的那道青色身影,却仿佛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与周围的肃穆激动隐隐隔开。
赵苓一袭素净的青裙,裙摆绣着寥寥几笔遒劲的松枝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碧玉松枝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随风拂过她清丽绝伦的侧颜。她静静仰望着峰顶,眸中倒映着七彩霞光与那通天光柱,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邃似潭,内里翻涌着外人难以窥见的复杂心绪。
没有像星枢弟子那般激动颤抖,没有像其他观礼者那般议论惊叹。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山巅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青松,任由那浩瀚道韵拂过周身,任由心中波澜悄然起伏。
三日来,她目睹霞光涌起,听闻万域来朝,跟随宗门穿越拥挤的修士洪流抵达此地。每一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在青牛村外救她于危难、在青云门中与她论道切磋、在黑风坊市与她并肩作战、在星枢山巅与她静看星河的身影,即将永远地离开这片他们共同成长、历经生死的大地。
心,不是不痛。
只是那痛楚,早已在得知他必走的那一刻起,便化作了绵长的溪流,沉静地流淌在道心深处,与对他的理解、支持与祝福融为一体。
她知道他的志向在星空之上,知道他的责任在万界之间。幽冥殿虽灭,灵界魔尊的阴影却已笼罩而下;星辰道统虽立,重振之路却刚刚开始。他的离去,并非逃避,而是肩负着更大的使命,走向更辽阔的战场。
她亦有她的路。青帝传承已然在身,青松谷的未来需要她,自己的大道也需要一步步去求索。他们如同两条曾经交汇、相互滋养的河流,终将奔向各自选择的海洋。
所以,当林玄三日前暗中传讯,言及祖师将在飞升前最后时刻,与她单独一晤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心底的、最后的期盼。
此刻,时机将至。
峰顶之上,那一直静静盘坐、仿佛与建木光柱、与周天霞光融为一体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如同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漫天流淌的七彩霞光,骤然向着指天峰巅加速汇聚!那通天建木光柱,青光与星辉大盛,发出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变得清越而充满韵律,仿佛天地大道奏响的送别乐章!笼罩峰顶的无形威压与道韵,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让山下无数修士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数步,眼中敬畏之色更浓。
就在这天地异象因他心意而动的刹那,一道温和却清晰无比的传音,在赵苓耳边,也在林玄耳边同时响起:
“赵苓,林玄,上前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大道纶音般的威严。
赵苓眸光微微一颤,随即归于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对身旁面露担忧与鼓励的谷主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步踏出,青裙飘拂,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无视了那令寻常元婴修士都步履维艰的磅礴威压,向着指天峰顶,翩然而去。
另一侧,林玄亦是身形一动,星枢法袍鼓荡,化作银色星辉紧随其后。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
两道流光,一青一银,在漫天霞光与十万修士的注视下,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儿,迅速接近那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孤绝峰巅。
越是靠近,那建木光柱散发出的气息便越是恢弘,空间波动也越是强烈。寻常元婴修士在此,恐怕早已肉身崩裂、神魂不稳。但赵苓周身自然流转着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晕,那是青帝长生诀修炼到一定境界、与天地草木生机共鸣形成的天然护体道韵,竟将大部分压力化解于无形。林玄则凭借《混沌星辰诀》的同源感应与林晚刻意收敛的威压,也勉强跟上。
数十里距离,转瞬即至。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观星台废墟的边缘,距离那通天建木与盘坐的身影,不过十丈。
近在咫尺,感受更为强烈。
建木树干如翡翠巨龙,纹理间星光流淌,生机磅礴如海,却又蕴含着贯通两界的空间伟力。光柱内部,混沌星辉与建木青光交织成的通道,稳定而深邃,尽头那片灵界的朦胧光影,散发着令人心悸又向往的沛然灵气与更高层次的法则波动。
而盘坐于树下的林晚,此刻也已缓缓站起身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混沌雾气与星辰光点,让人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历经万古沧桑、看透生死轮回的星河,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
他的气息,已然调整到了某个玄妙的临界点,与此方天地的联系正在变得若有若无,而与头顶那通道、与通道彼端世界的共鸣,则越来越强。
“祖师!”林玄上前一步,躬身欲拜,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晚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期许,“星枢,便交予你了。记住,道在脚下,亦在心中。”
“弟子谨记!必不负祖师重托!”林玄重重叩首,抬起头时,虎目含泪,却目光坚定。
林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苓。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流淌。
山下十万修士的喧嚣,漫天霞光的流转,建木光柱的嗡鸣,乃至两界通道隐隐传来的空间波动一切外界的声响与景象,都如同潮水般褪去,模糊成遥远的背景。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戚,甚至没有太多言语的欲望。
赵苓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是她少年时最耀眼的光,是她道途上最重要的同行者与知己,也是她心底深处珍藏了百余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倾慕之人。清丽的容颜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却仿佛涤尽了所有尘世纷扰、直达本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深谷幽兰在月下悄然绽放,清冷中带着沁人的芬芳;又如同雨后初晴时,天边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晨曦,干净、明亮,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没有哀怨,没有不舍,只有全然的理解、毫无保留的祝福,以及一种“我知道你会走得很好,我也会走好自己的路”的坦然与坚定。
林晚看着她的笑容,混沌雾气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同样澄澈的明了与淡淡的暖意流转。他读懂了她的笑容,读懂了那笑容里包含的一切——百余年并肩作战、论道切磋的情谊,生死关头相互托付的信任,星空下静默相伴的安宁,以及此刻,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的默契与告别。
同道之谊,此生不负。
前路迢迢,各自珍重。
相视一笑间,百余年光阴流淌过的点点滴滴,所有的言语未能尽诉的情感,所有的牵挂与期盼,所有的遗憾与圆满,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对望与一笑中,得到了最终的安放与释然。
倾城一笑,不为容颜,只为这刹那交汇、照亮彼此道心、足以铭记永恒的真挚与懂得。
“保重。”林晚轻声开口,只有两个字。
“你也是。”赵苓微笑回应,同样简练。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
一切,已然足够。
林晚最后看了她一眼,又对一旁垂手肃立的林玄微微颔首,随即,不再犹豫,毅然转身。
他抬头,望向那通天贯地的建木光柱,望向光柱尽头那片越发清晰的灵界光影。周身缭绕的混沌雾气与星辰光点骤然炽盛,一股仿佛要挣脱此界一切束缚、凌驾万道之上的超然气息,轰然爆发!
“时辰已至。”
他一步迈出,身影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径直投入那巍峨的建木主干之中,沿着那贯通两界的通道,逆流而上,向着霞光漩涡的最深处,向着那更高、更浩瀚的世界——
飞升而去!
山下,十万修士目睹流光没入通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赞叹!飞升!真正的飞升!万载难逢的盛景!
赵苓依旧站在原地,仰望着那道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流光,脸上的笑容未曾褪去,只是眸中,悄然凝结了一滴晶莹,却始终未曾滑落。
那滴泪里,映照着漫天霞光,映照着通天建木,也映照着他离去时决然却明亮的背影。
不是悲伤,是见证。
见证他的超脱,也见证自己道心的又一次圆满。
青裙随风轻扬,她缓缓转身,对一旁犹自望着通道出神的林玄轻声道:“林掌教,我们也该回去了。”
声音平静,带着松风拂过山岗般的清越与从容。
前路漫长,星河璀璨。
他们各自的故事,都将继续,在不同的天地间,书写新的篇章。
而这相视一笑的倾城刹那,将如最亮的星辰,永恒镶嵌在彼此的记忆星河之中,照亮各自前行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