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南岸,张家淌某处芦苇荡。
马守应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骏马上,脸色阴沉地望着东面。
他年约五旬,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闪铄着老狼般的狡黠和警剔。作为革左五营中资格最老、最善骑战的“老回回”,他对危险的嗅觉极其敏锐。
贺一龙在牛心寨被阵斩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左梦庚这个名字,以前只闻其南阳小胜,以及确山一战偷袭得手俘虏了李万庆,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
但牛心寨一战,其阵斩贺一龙,重创贺锦,用兵之狠、之快、之准,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尤其是贺一龙的首级被堂而皇之送到武昌献捷,更显示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志必定不小!
他果断收缩兵力,放弃在黄陂的纠缠,试图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绕开可能的锋芒,查找更安全的渡河点,直插汉阳侧后。
由于他所部几乎全是骑兵,自问偷袭汉阳还有机会,但渡过长江拿下武昌,那就不必指望了。因此,他除了想好如何奇袭汉阳,还得想好劫掠汉阳之后如何退回英霍山区(大别山)。
这就意味着他,他必须快速劫掠汉阳,再快速撤离,北渡汉江,往东北方向狂奔,才能甩脱左梦庚的追击。
六千骑兵,按理说是一股极其强大的武力,为何他还要避开左梦庚的锋芒?
原因很简答,骑兵也是分档次的。老回回手里的骑兵基本都是无甲轻骑,并不是左家家丁精锐那种以辽东铁骑为老底子打造的精骑。
左梦庚敢亲率大军提前抵达舵落口,而只派王铁鞭部六百骑去驱逐黄陂的老回回两千游骑,原因也在于此。
老回回的计划本来打得很好,奇袭汉阳之后,蔡甸的沙洲浅滩就是他选定的渡汉水北上之处。
这里不需要他们本就没有的大量船只或者搭建浮桥的设备,直接涉渡即可,然而……
“大掌盘子!官军的游骑像苍蝇一样甩不掉!蔡甸对岸,烽烟处处,旗帜招展,看样子官军早有防备啊!”一名心腹掌旅策马过来,脸上带着忧虑。
“报——!大掌盘子!留守黄陂的刘三哨派人急报!他们遭到官军精锐骑兵突袭,损失不小!但官军骑兵击溃他们一部之后,并未追击,而是……向南来了!方向好象是舵落口!”又一骑探马飞报。
“舵落口?”马守应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摊开一张缴获的粗糙地图,目光在舵落口和蔡甸之间来回扫视。
这左梦庚的反应也太快了!不仅看破了我主力的动向,还迅速击溃了黄陂的一部牵制骑兵,并将骑兵主力调往舵落口?
这是要堵死他渡河的咽喉——若是不能渡汉水北返,那袭击汉阳有个屁用?在汉阳拿得再多,到时候被围死了,还不是白搭?
“好快的手脚!好毒的算计!”马守应低声咒骂。
蔡甸对岸的疑兵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官军骑兵主力移到舵落口更让他如芒在背。
如果强行在蔡甸渡河,一旦对岸真有伏兵,或者左梦庚的骑兵从舵落口快速杀来,他这六千骑兵在渡河时被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
“大掌盘子,怎么办?是强渡蔡甸,还是……”手下将领有些焦躁。
马守应沉默良久,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舵落口的位置。
舵落口河湾水流平缓,适合渡河,但地形相对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也同样利于防守方发挥弓弩火器之利。
左梦庚把主力摆在那里,是摆明了要跟我硬碰硬?
“哼!”马守应冷笑一声,“左梦庚小儿,以为斩了个贺一龙,就能吓住老子?他步卒为主,老子六千精骑!
舵落口虽然背靠汉江,但地势平坦,正是我骑兵用武之地!他想守?老子就砸烂他的乌龟壳!
传令全军:转向舵落口!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步阵硬,还是老子的马刀快!”
马守应终究是纵横多年的悍匪,骨子里的凶悍被左梦庚的步步紧逼激发了出来——确切的说,他现在其实无路可走:西边的荆州有方孔照的标营,听说已经在准备东进围剿自己。
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如果不能击破左梦庚,别说抢掠汉阳、震慑武昌了,接下来他就要被左梦庚和湖广各部围剿在汉水以南!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抢先堵死了他北返渡口的左梦庚!
但如果换个思路呢?他判断左梦庚主力是步卒,行动缓慢,自己拥有绝对的机动优势。与其被疑兵和骚扰拖在蔡甸进退两难,不如集中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破舵落口看似坚固的防线!
只要击溃左梦庚主力,确保北返渡口通畅,汉阳唾手可得!只要不多耽搁,抢完便走,就没人拦得住他!
革左骑兵洪流改变了方向,如同滚滚乌云,带着震天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扑向了舵落口!一场围绕着汉水渡口的骑兵与步阵之对决,即将上演!
舵落口,左军大营。
“报——!少帅!马守应主力已放弃蔡甸,全军转向,直扑舵落口而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郝效忠派出的快马带来了确切消息。
“报——!王将军已率天权营抵达,与郝将军会合!两部骑兵已按少帅吩咐,隐于下游芦苇荡中待命!”另一名传令兵回报。
营中众将精神一振!鱼儿果然被逼到网里来了!
“好!”左梦庚眼中战意升腾,“马守应终于来了!传令全军:进入缺省阵地!弓弩上弦,火铳装药!盾牌立稳,长矛架牢!
告诉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战,咱们就要让老回回知道,我左镇的步阵,就是铁打的营盘,专克他的骑兵!”
“王大锤、张勇!”
“末将在!”
“步阵是根基!一步不能退!弓弩火器,听我号令齐射!未得帅旗号令,擅自出击者,斩!”
“遵命!”二将凛然领命,迅速奔向各自阵地。
“传令给郝效忠、王铁鞭!”
“请少帅吩咐!”传令骑兵的声音居然也透着兴奋。
“告诉他俩:你二人是此战胜负手!步阵扛住贼军冲击、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之时,便是你等出击之刻!
让他们记住:不击则已,一击必杀!目标——贼军帅旗所在!打蛇打七寸!此战,我要马守应的脑袋!”
“少帅放心!消息一定按时传达,二位将军必取老回回头颅献于麾下!”传令骑兵大声应道,转身上马,飞奔而去。
左梦庚最后看了一眼地图,目光落在上游和下游那两处秘密架设的浮桥位置。希望,这步暗棋用不上……但若用上,定要给马守应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他大步走出营帐,登上舵落口最高的了望土台。
远方,地平在线,一道遮天蔽日的烟尘线正急速蔓延而来,如同席卷大地的沙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颤斗!
六千革左精骑!老回回马守应几乎全部的家当!带着踏碎一切的凶悍气势,直扑左镇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左梦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他原先的佩刀在牛心寨大战之后送给了张勇,现在这把握着多少有些不适应,但他并不在意——若此战打到需要他亲自杀敌,那说明自己的计划必然有某些环节出现了问题。
“来吧,老回回!看看是你的马刀快,还是我的砧板硬!这舵落口,注定是你的伤心之地!”
震天的马蹄声如同滚雷,由远及近,撼动着舵落口的大地。六千革左精骑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汹涌的浊浪,带着摧毁一切的凶悍气势,直扑左梦庚精心构筑的步阵防线!
老回回马守应一马当先,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依托河湾、沟壑和土墙组成的防线。旗帜鲜明,数组森严,果然有备而来!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惧意。
左镇骑兵精锐异常,老回回一贯避之唯恐不及,但他们人数太少。至于……步卒?
哼,再精锐的步卒,在开阔地形面对拥有数量优势的骑兵冲锋,也只有被碾碎的份!他要用铁蹄洪流,将左梦庚的自信连同他的步阵,一同踏成齑粉!
“吹号!散锋!冲阵!”马守应厉声嘶吼!
“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响彻战场!
奔腾的革左骑兵洪流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在冲锋中迅速展开,化整为零,形成数个巨大的锋矢冲击箭头,试图多点开花,撕裂左军的防线!
这是马守应对付步阵的惯用伎俩,利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查找防线的薄弱点!
轻骑兵无甲虽然是个劣势,但无甲也意味着极其灵活,好冲更好撤!
只要发现薄弱点,撤回来再集中冲锋弱点一次,敌军军阵必破!接下来,就是骑兵们最喜闻乐见的追逃环节了……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左镇沉默而致命的回应!
“稳住!”王大锤的吼声在步阵中如磐石般沉稳。
“弓手!向着前方最大力度——抛射!放!”张勇的指令清淅果断!
在如此规模的骑兵冲锋之前,不必管多少步距离,看准机会先按照弓手们自己的力道抛射一波!这是抢来的时机,能射死一个算一个,总不会亏!
嗡——!
数百张强弓同时弯曲又弹直,羽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褐色的冰雹般狠狠砸入冲锋的革左骑兵锋矢之中!
噗噗噗!人仰马翻!冲锋中的悍匪如同被阎王爷随机点名,瞬间星星点点的倒下一批!
他们有些是人落马,有些是马倒地,紧接着又往往害得身后另一名骑士的战马踩中人尸马尸,引起连环摔!总之,战马的悲鸣和骑手的惨嚎响成一片!
“敌入六十步!弓手,仰射!放!”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由于骑兵的相对速度,原本要放近一些的射击距离被故意扩大了些。
更密集的箭雨复盖了更大的范围!缺乏甲胄的革左骑兵在箭雨下损失惨重,冲锋的势头似乎都为之一挫!
“敌入四十步!火铳队!前排!瞄准!放!”稀疏但震耳欲聋的铳声响起!白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
虽然准头欠佳,但近距离的齐射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尤其是对马匹的伤害!又有数十骑栽倒在地!
三轮远程打击,精准、高效、冷酷!如同三把烧红的铁梳,狠狠刮去了革左骑兵冲锋阵型的表层!
但马守应的骑兵毕竟久经战阵,凶悍异常!后续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在掌旅、哨总的嘶吼督战下,红着眼睛,疯狂地加速冲刺!
“轰!轰!轰!”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如同惊涛拍岸!革左骑兵的数个锋矢箭头,狠狠撞上了左镇步阵的拒马、盾墙、矛阵!
“顶住!”王大锤、张勇以及所有基层军官的嘶吼声瞬间被淹没在金属碰撞、骨骼碎裂、战马嘶鸣和士兵呐喊的狂潮之中!
最惨烈的近身搏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