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向羽已经站在训练场上了。
他穿着作训服,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卷纸边都磨得起毛了的战术地图。
沈栀意走到他面前时,他正把地图在沙地上铺开,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
“来了?”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沈栀意从未见过的温和。
“嗯。”沈栀意在他旁边蹲下,看向那张地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箭头,有些地方还用橡皮擦过又重画,留下模糊的痕迹。
“这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联合演习的战术布置图。”向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画着红色圆圈的位置。
“这里,你带王博和刘江做侧翼掩护。当时对方有狙击手埋伏在这个山头。”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你没按计划撤退,绕后摸上去,用近身格斗解决了。”
沈栀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地图上的地形很复杂,有山丘,有树林,还有一条标注为“河流”的蓝线。
她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自己带着那俩活宝在陌生地形里潜行,发现威胁后果断做出大胆的决定。
“我成功了吗?”她问。
向羽点头,“成功了。回来被武教官骂了半小时,说你不服从指挥。”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私下跟我说,你胆大心细,是块打仗的好苗子。”
沈栀意在脑海里想象着武钢那张黑脸气得发紫的样子,也能想象他背地里偷偷夸人的别扭劲儿。
“今天练什么?”她问。
向羽站起身,卷起地图,“双人配合。身体记得比大脑快,先让肌肉苏醒。”
训练场西侧有一排废弃的油桶,高低错落,最高的有两米五。
向羽和沈栀意站在起点线,中间隔着三个油桶。
“同步起跳,我在第二个油桶接应你,一起跃过第三个。”向羽言简意赅。
“起跳误差不能超零点三秒,错一点就会失败。”
沈栀意看着那些油桶,生锈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桶面上还有干涸的油污。
场景很陌生,但身体深处有什么在轻轻悸动。
那是兴奋,是跃跃欲试,是面对挑战时本能的好胜心。
“你喊口令。”沈栀意说。
两人并肩站立,随即身体微蹲,重心下沉。
只见沈栀意调整呼吸,眼睛盯着第一个油桶的边缘。
“三、二、一,跳!”
两个身影同时跃起。
沈栀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脚精准地踏在第一个油桶边缘,借力再起。
向羽在她左侧,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落地第二个油桶时,两人的脚几乎同时触地。
没有停顿,没有对视,全是本能。
向羽落地瞬间转身,背对着第三个油桶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上。
沈栀意同步助跑,踩上他的手,借力跃向第三个油桶。
整个动作不到五秒,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沈栀意站在第三个油桶上,回头看向羽。
此刻他已经站起身,正抬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
“同步率零点二秒。”他说。
“以前最快多少?”沈栀意问。
“零点一秒。”向羽说,“当时演练的时候,你和我可是双人协同冠军。”
零点一秒。
沈栀意能想象着比赛的喧嚣,观众的呐喊,她和向羽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这套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没问,向羽却看懂了她的眼神。
“赢了。”他说。
沈栀意笑了,从油桶上轻轻跳下。“下一个?”
“背靠背突进。”
背靠背突进是巷战经典战术。
两人背贴背,一人前视一人后卫,同步移动,应对四面八方的威胁。
向羽和沈栀意背靠背站好。
沈栀意负责前方,向羽负责后方。
两人的背紧紧相贴,隔着作训服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
“开始。”向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同步移动。
第一步左脚同时迈出,第二步右脚跟上。
二人的步伐完全一致,像同一个人的左右脚。
沈栀意眼睛盯着前方的旗杆,余光扫视两侧的轮胎和沙袋掩体。
“左侧第二个轮胎。”向羽突然出声。
沈栀意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转向左侧,手摸到腰间的训练匕首。
向羽配合着她的转向,始终保持背贴背的姿势。
“安全。”沈栀意说。
“继续。”
他们继续移动。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步伐始终一致,呼吸也渐渐同步。
沈栀意无意识地调整节奏,和向羽的呼吸频率完美契合。
吸气,两步;呼气,两步。
就像两支磨合多年的乐器,奏出和谐的旋律。
走到五十米时,向羽突然说,“停。”
两人同时停下,只见向羽的背微微离开,转身面对沈栀意说道。。
“呼吸配合不错,以前你总嫌我呼吸重,吵你分心。”
沈栀意愣了一下,笑了,“我真这么说?”
“嗯。”向羽眼里带笑,“说我喘得像头牛,再不轻点儿就不搭档了。”
“那你呢?”
“憋了两天气练轻了,但后来你说,我喘气像催眠曲听着犯困。”
沈栀意笑出了声,她能想象当时的自己口无遮拦挑剔搭档,而向羽则默默把所有挑剔都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晨雾散尽,阳光灼热。
训练场上传来其他班的口号声、脚步声、枪械拆装声。
但在这个角落,时间好像走得慢了些。
“休息一下吧。”向羽走向场边树荫下的长椅。
沈栀意跟着他走过去,长椅很旧,木板被晒得发白,摸上去有些烫。
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向羽从口袋掏出水壶,拧开后先递给沈栀意。
她接过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向羽拧好壶盖放在长椅中间,随即开口道,“想听什么?”
沈栀意侧头看他,“我们的事,什么都行。”
向羽沉默片刻,像是在筛选记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的侧脸柔和,下颌线不再紧绷,就连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就从你刚来兽营的时候说吧。”他说。
“你是兽营第一个女兵。”
向羽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包括我。我们都以为你是来玩的,待不了几天就走。
但你第一天五公里跑了第一,第二天格斗放倒三个男兵!第三天”
他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你在食堂,直接坐到我旁边。”
沈栀意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端着餐盘在一群男兵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坐到冷面战友旁边。
“你问,‘这位同志,这位置没人吧?’”向羽看着她。
“我说‘没有’,你就坐下了,还特别热心肠的把鸡腿夹给我,说‘同志你训练辛苦,补补’。”
沈栀意的脸微微发烫,原来那时候自己胆子真这么大!
“我当时愣住了。”向羽说,“没人这么做过。我盯着鸡腿半天,还是吃了。然后你笑了,说‘又……间接接吻了哦’。”
树荫下很静,只有远处的喧嚣和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沈栀意抱着膝盖,听得入神。
“后来王博和刘江就盯上我们了。”向羽语气无奈又好笑。
“他们俩自称‘羽意cp骨灰级粉丝’,天天偷偷观察,还做记录!就是你看的那两个本子。”
沈栀意想起那些幼稚又认真的记录,忍不住笑了。
“最夸张的一次,是海军成立纪念日。”向羽说。
“那天营里搞文艺汇演,每个班得出节目。”向羽的眼神飘远,“你表演了一个舞蹈和格斗结合的节目,效果特别好。”
沈栀意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还有一次比较着名的事件,就是你被袁野当救兵。”向羽的语气淡了些。
“他被家里逼着相亲,对象是个叫苏蔓的,对他死缠烂打。他没办法就把你拿了出来,然后跑来找你帮忙假扮情侣,刚好苏蔓也跟来了。”
“然后呢?”沈栀意轻声问。
“你跟班长请好假以后,第二天换了条红裙子。”向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温柔。
“不知道你从哪儿弄的,红得像酒,你走出来的时候,整个营区都静了。”
他顿了顿,补充,“很好看。”
沈栀意能想象那个画面,一身红裙的自己,在满眼蓝色里像团燃烧的火焰。
“你们在营区门口碰面,苏蔓也到了。”向羽说。
“她风尘仆仆,跟盛装的你对比特别明显。她看着你语气带刺,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沈栀意屏住呼吸,显然是被向羽描述的画面吸引了进去。“然后呢?”
“我去了。”向羽说。
就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走到你身边,看了她一眼。”向羽的眼神冷了些,“她就不敢说话了。”
沈栀意笑了,她能想象苏蔓被向羽冰冷的眼神吓得噤声的样子。
脑海里也能想象向羽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却护着她的模样。
“后来你们要去商场转转。”向羽继续说,“我也……跟着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打破原则,放下训练去做无关的事。
他没说原因,沈栀意却懂了。
“苏蔓非要上车跟着。”向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直接怼她,话很毒句句戳她痛处,最后她气的摔了门下车。”
沈栀意听得入了神,心里甜丝丝的,原来那时候他们之间就有这么多故事。
树荫下的光线移了位,一片阳光正好照在沈栀意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向羽很自然地侧过身,帮她挡住了光。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沈栀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她轻声开口,“你从那时候就”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还有王博和刘江咋咋呼呼的喊声。
“羽哥——栀意——教官找——!”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那俩活宝正从训练场那头狂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博的帽子歪了,刘江的作训服扣子开了两颗。
“怎么了?”向羽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王博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教官抽查新兵班战术配合点名要你俩示范”
刘江补充道,“马上!综合训练场!”
向羽和沈栀意对视一眼,刚才那些温柔的回忆还萦绕在空气里,军人的本能却已苏醒。
命令来了,必须执行。
“走。”向羽说。
沈栀意点头,跟着他站起身。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看向那张旧长椅,阳光在木板上跳跃像金色的碎片。
那些记忆的碎片,也像这些阳光一样,一点一点,洒回她心里。
也许还没拼成完整的画面,但已经有了温度颜色,有了声音。
“向羽。”她忽然叫住他。
向羽回头,“嗯?”
“谢谢你。”沈栀意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向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溢出来的是满满的温柔。
“以后,还有更多。”他说。
还有更多回忆故事,更多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沈栀意也笑了,快步跟上他。
两人并肩走向综合训练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王博和刘江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博用口型说着有戏,刘江随即用力点头表示认可。
记忆的珠子此刻一颗一颗,正在被捡起,而穿起这些珠子的线早已在那里,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