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格斗训练场的灯光白得刺眼,明晃晃地悬在半空,把沙地上每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滴洇开又干涸的汗渍都照得纤毫毕现。
沈栀意站在场地中央,迷彩作训服从肩头到裤脚都沾着薄尘。
此刻她的对面的对手是二连的格斗尖子张强,他人高马大,肩宽背厚,臂展足足比她长出一截。
张强就这样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开始!”
裁判的哨声划破夜空的瞬间,张强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兽,猛地扑了上来。
没有半点试探,没有一丝虚招,拳风裹挟着劲风直逼沈栀意面门。
这是对付技巧型选手最直接的战术,用绝对的力量和体型优势,压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沈栀意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左侧身,堪堪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与此同时,她右脚顺势前探,想借着侧身的惯性切入对方内侧空档,攻其下盘。
但张强的反应远比预料中更快,见一拳落空,左臂如铁棍般横扫而来,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直逼她的腰腹。
沈栀意后仰身体,柔韧的腰肢弯出一个惊险的弧度,拳风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刮得皮肤微微发麻。
三招过后,沈栀意已经彻底摸清了对方的节奏。
蛮力有余,变招不足,全靠一股猛劲支撑。
她不再硬拼,脚步轻快地游走起来,像一只灵巧的猫在张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辗转腾挪,专挑他动作衔接的间隙寻找破绽。
机会,出现在第六招。
张强一记势大力沉的右勾拳再次落空,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右侧肋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沈栀意眼神一凛,动了。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张强的惯性进步切入,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对方的右腕,右手同时疾伸,直奔他的肘关节而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技起手式,一旦扣实,便能以巧劲卸去对方的力量反制其身。
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肘关节内侧某个特定位置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无数碎片状的画面猛地炸开瞬间填满了她的意识。
同样是夜晚,同样是训练场,只是灯光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泥土腥气。
她穿着全副武装的战术装备,防弹背心的棱角硌着后背,头盔压得脖颈微微发酸。
她的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耳麦里传来向羽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扎进她的心底。
“三点钟方向,两个。我数三声,同时动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刀刃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冷光。
“一。”
她的手指缓缓扣在腰间手枪的扳机上,指腹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二。”
肌肉绷紧,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四肢,此刻的沈栀意就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三!”
她和向羽几乎同时从掩体后闪出,动作快得像两道残影。
不是各自为战的孤军奋战,是默契到极致的配合。
她扑向左边的目标,匕首直刺对方的咽喉,向羽则扑向右边的敌人枪托精准地砸在对方的颈侧。
两个敌人几乎同时倒下,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然后她回头,看见向羽也正好转过身看她。
两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在硝烟弥漫的夜色里遥遥对视。
他的眼睛藏在夜视仪后面,看不清具体的神色,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种很淡的只有她能看懂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向羽对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色彩说道,“配合不错。”
沈栀意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慢了零点三秒。”
向羽闻言挑眉,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下次我快一点。”
沈栀意顿了顿,然后轻声说,“好,我等你。”
画面戛然而止。
现实的声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训练场的风声,远处的虫鸣,还有张强粗重的喘息声。
沈栀意的手指还停留在张强的肘关节上,但原本凝聚的力道已经散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瞳孔微微扩散,呼吸停滞在胸腔里。
只见她整个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强也愣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栀意手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也能看见她眼底的空茫和失神。
但格斗训练的本能早已刻进骨髓,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反手一扣,死死攥住沈栀意的手腕,借着转身的惯性,就要将她狠狠摔出去。
“停!”
一声低沉的怒吼,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猛地炸响在训练场。
向羽几乎是从场边直接冲进来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向羽在张强的手即将碰到沈栀意肩膀的前一秒,他已经像一道闪电般切入两人之间。
不是被动的格挡,是带着雷霆之势的主动切入。
只见向羽一手扣住张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强忍不住闷哼一声。
随即他的另一手则稳稳护住沈栀意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往后带。
力道很大,却又稳得不可思议。
沈栀意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心脏正在狂乱地跳动,隔着薄薄的作训服传来急促而有力的震动。
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汗水的咸涩混着阳光和洗衣粉的清新,那是属于向羽独一无二的味道。
“没事吧?”向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和颤意。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栀意没有说话,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无比清晰的画面里,那些真实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匕首冰冷的握感,夜视仪压在鼻梁上的压迫感,向羽的呼吸喷在耳麦上的温热……
还有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的近乎恐怖的同步。
那不是简单的战友配合,那是生死与共之后才能淬炼出的灵魂契合。
“沈副班?”张强也慌了神,连忙松开手,脸上满是愧疚,“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和你没关系,下一组继续吧。”向羽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寒意更是让张强打了个寒颤。
张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讪讪地退到了场边,不敢再多说一句。
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其他正在对练的战士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关切、好奇,还有一丝茫然。
灯光依旧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栀意终于缓缓回过神,随即她从向羽的怀里退开,脚步还有些发软,身体微微晃了晃。
只见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隐隐泛起一股恶心感。
“又闪回了?”向羽问,手还虚虚地扶在她的腰后。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脸,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随时准备在她倒下的瞬间接住她。
沈栀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刚从幻境中抽离的恍惚,“看到……演习。和你一起。”
向羽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茫然的水雾里,找到些什么。
但他最终只看到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去医务室。”他沉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沈栀意摇了摇头,勉强稳住身形,“就是……突然一下。现在好了。”
她说“好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向羽知道她在硬撑,但他没有戳破。
向羽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休息区,去拿她的水壶。
水壶递过来的时候,沈栀意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那个动作……”她放下水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探寻。
“我刚才做的那个反关节技……我们以前在演习里用过,对吗?”
向羽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他能随时护住她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训练场上的沙地上,那里有他们刚才留下的凌乱脚印,交错纠缠着,像极了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那是我们自创的配合动作。你扣肘,我锁喉。同时动手,一秒制敌。”
沈栀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她和他像一把剪刀的两个刃,同时合拢。
干净,利落,致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那种默契需要多少次的并肩训练,多少次的生死与共,才能一点点磨炼出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画面里的她和向羽之间,有一种她现在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刻的东西。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信任,是融进灵魂里的羁绊。
消息传得很快,就像风掠过海面总会留下波纹,训练场上的这点动静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营区。
第二天上午,秦铮就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
不是听别人说的,是他自己“恰好”路过医务室,听见护士林洁正跟另一个同事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沈栀意昨晚训练的时候又触发记忆闪回了,听说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向班长急得脸都白了,冲过去的时候差点摔跟头……”
秦铮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
他甚至还对着医务室的门点了点头,像是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开。
但他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变得无比笃定。
他可以很肯定了,沈栀意的软肋从来都不是什么陆军的资源,不是什么更广阔的平台,而是向羽!
是那个让她牵肠挂肚,让她记忆闪回时痛苦又茫然,让向羽方寸大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