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海是温柔的蓝，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沈栀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向羽早上送来的，说是她失忆前常用的训练笔记。
“医生说你可以看看熟悉的东西，也许有助于记忆恢复。”向羽把笔记本放在她床头时这么说。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但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是没能逃过沈栀意的眼睛。
沈栀意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人经常翻动摩挲的。
扉页上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又带着几分桀骜的力道，笔锋锐利，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记录每一次成长，见证每一步前行。——沈栀意”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沈栀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墨迹。
笔尖划过纸张的涩感，墨迹在纸纤维间晕开的细微纹路，还有那个熟悉的署名。
这一切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生锈的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尘封的闸门被悄然推开，第一个碎片涌了进来。
深夜的战术研究室，白炽灯亮得晃眼，指针早已跨过凌晨两点。
她和向羽并排坐在长桌前，面前摊满了红蓝两军的作战地图和侦察资料。
她的眼皮像挂了铅块，不住地往下耷拉，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线条，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向羽侧头看了她一眼后并没说话，只是起身轻手轻脚地去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茶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过来，熨帖了她紧绷的神经。
“困了就回去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她摇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强撑着坐直身子。
“不行，明天就要给导演部交方案了，还差最后一环的突击路线没敲定。”
向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纸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你说，我记。”
她来了精神，开始语速飞快地口述自己的构想，思路因为疲惫有些断续，偶尔还会卡壳。
但向羽总能精准地跟上，甚至能预判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在她停顿的瞬间轻声补充出她没说完的话。
两人一个说一个写，配合得像同一个人。
写完最后一句话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直接趴在桌上累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向羽合上笔记本，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声音轻得像羽毛。
“以后别熬这么晚。”
“那你呢？”她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我陪你。”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第二个碎片紧随而至。
考核前的训练场，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站在雨里一遍遍重复着战术擒拿的动作，作训服早就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向羽就站在场边的屋檐下看着，没有打伞，也没有叫她停下。
挺拔的身影在雨幕里站成一道笔直的线。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自己说停。
可她偏不。沈栀意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四个字。
终于，在完成第二十遍侧滚翻接锁喉的动作后，她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喘着粗气走到场边，甩了甩脸上的雨水。
向羽递给她一条毛巾和一瓶水，眼神锐利得像鹰。
“节奏乱了。从第三遍开始，你的出拳慢了零点三秒，侧滚翻的角度偏差了五度。”
她擦脸的动作顿住，抬头瞪他，“你还给我数数了？”
“嗯。”向羽闻言点点头，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气死我了！你还敢数数！等着！我马上就好！”沈栀意面对着向羽钢铁直男的回应，气呼呼的说道。
向羽被她的大声回答给愣怔了一瞬，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滑下，衬得他多了一丝清冷气质。
好在沈栀意天赋异禀，也好像是她自己被向羽的直白回答给气到了，她当即又来了一遍。
而这次，完美！
向羽看着她如此优秀的样子，眼里瞬间浮现出欣赏的目光。
看的沈栀意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弯起嘴角，冲他做了个鬼脸。
而向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三个碎片，是在器械区的夕阳里。
那天是她的生日，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被武钢留下来加练，唯独向羽提前十分钟走了。
她心里有点小委屈，瘪着嘴跟在队伍后面，连做引体向上的力气都没了。
加练结束时，夕阳正好落在海平线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她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刚走出器械区就看见向羽站在不远处的礁石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背对着她。
“向羽！”她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向羽转过身，耳根有点红。
他先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面对着两个礼物，决定先从大的拆！
第一个拆的自然是向羽从怀里掏出来的，刚一打开包裹着的盒子，就看见层层叠叠的报纸。
沈栀意心里的好奇瞬间被勾了起来，再将报纸撕开，发现里面是一根1000g的黄金。
沈栀意被他直男的礼物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之前每一年向羽都会送她一个金条。
这次果然毫不例外，又是金条！
沈栀意有些无奈的瞪了他一眼，随即将金条收紧兜里，继续拆另一个。
另一个则是一个手工打磨的战术指虎，银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生日礼物。”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向别处，“我自己做的。”
她接过指虎，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随即抬头看着向羽，他的耳朵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向羽的脸终于绷不住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伸手抻了抻作训服的衣摆，语气带着被沈栀意戳破心思的小小不自然，“都一样。”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指虎攥在手心，像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谢谢啦！我很喜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沙滩上，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个又一个碎片，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散落在意识的沙滩上。
起初是零散的，模糊的，但渐渐地它们开始自动排列，拼接，串联成清晰鲜活的画面。
沈栀意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博、刘江还有林洁，三个人拎着一大袋水果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栀意！”王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雀跃，“我们来看你了！”
沈栀意睁开眼，弯起嘴角笑了，“进来吧，我没睡。”
三人这才放心地走进来后，林洁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先给她量了体温和血压。
“嗯，体温正常，血压也稳了。”林洁收起仪器，笑着说。
“头还疼吗？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
“好多了。”沈栀意说，“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刘江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散去不少。
“你昨天可吓死我们了，羽哥抱着你往医务室冲的时候，那脸色白得吓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王博猛点头，附和道。
“就是就是！当时我们都懵了，还是赵鹏先反应过来，跟着羽哥一起跑过去的。”
沈栀意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向羽抱着她时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会盛满怎么样的慌乱和后怕。
林洁拿起一个苹果，拿出水果刀开始削，动作利落。
一边削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在演习里的配合是真的默契。”
王博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滔滔不绝。“对对对！演习最后船坞区那场，羽哥一挑四，硬生生给你争取了撤离时间。
当时观摩团那边都在议论，说你们俩这配合，没个三五年的磨合根本练不出来！”
刘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粉色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日期：演习当日。事件：船坞区攻防战。细节：羽哥在掩护沈栀意撤离时，连续使用三个假动作引开追兵，每一个假动作的朝向都正好是沈栀意的撤离盲区！
这说明他对沈栀意的移动路线预判精确到秒！”
王博凑过去看了一眼，补充道。
“还有这里！羽哥‘重伤’后，裁判判定他失去行动能力，但他还是用最后一点‘血量’引爆了模拟炸药，制造混乱。
导演部后来复盘时说，这个举动虽然违规，因为‘重伤’状态下不能使用装备。
但战术价值极高，为红方争取了关键的三分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念着本子上的记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个说相声的。
那些冷静客观的文字，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首深情的情诗，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向羽的心意。
沈栀意的脸慢慢热了起来，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她没有像小姑娘一样害羞躲闪，只是弯着嘴角听着，心里甜丝丝的。
林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水果袋。
“还有橙子和葡萄，都是我们刚从食堂拿的！新鲜得很。”
沈栀意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她知道林洁和王博、刘江一样，都是在默默磕着她和向羽的糖，只是她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戳破。
他们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和向羽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找回属于彼此的时光。
王博和刘江对视一眼，嘿嘿直笑。
但两人也不敢太过分，毕竟向羽的威严摆在那儿，万一被知道了他们在病房里“念情书”，回去肯定得被加练到怀疑人生。
又聊了一会儿，林洁要回医务室值班，王博和刘江也得回去参加下午的体能训练。
三人离开前，王博把那个粉色小本子塞给了沈栀意。
“这个给你，里面都是我们记录的‘名场面’，你没事可以看看解闷。”
沈栀意接过本子，指尖划过封面，笑着点头，“谢了。”
三人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栀意咬着苹果，翻开那个粉色小本子。
王博和刘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每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事件和细节，有些还配了简笔画。
虽然画得一言难尽，但胜在生动形象。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两个火柴人并肩站在海边，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像爪子一样的东西，正在递给矮的那个。
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羽哥送栀意生日礼物，手工战术指虎，刻着y&y。
他的表情当时是这样的?(???w???)?
沈栀意当时笑得像个傻子，眼睛里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沈栀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抚过那幅画，心里的暖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