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的阳光，亮得刺眼。
沈栀意站在兽营训练场边缘，手里拎着医疗处开的出院证明，作训服穿得笔挺，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晨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吹过，扬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深吸了一口自由空气的味道，混合着汗水、沙尘和阳光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安。
训练场上正在进行四百米障碍训练。
新兵们喊着震天的口号，在攀爬网、高墙、铁丝网下摸爬滚打，尘土飞扬。
几个男兵正围在障碍区旁大声谈笑，声音里带着年轻雄性特有的张扬，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身影。
“听说沈栀意今天出院？”一个黑瘦的男兵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脑震荡好了？我看悬，指不定以后训练又要拖后腿。”
“谁知道呢。”另一个高个子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扬高了声音。
“要我说，女兵就不该进兽营。上次演习要不是为了救她，向班长能‘重伤’退场？纯粹是累赘。”
“就是就是，失忆了还占着副班长的位置……”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从他们身边掠过。
快得只带起一阵风，衣袂擦过空气的轻响都几不可闻。
黑瘦男兵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去。沈栀意已经站在了障碍区的起点线，背对着他们，正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脚腕。
她的动作舒展随意，像只是来做热身，但那挺直的脊背、紧绷的腰线。
还有微微侧头时眼角扫过来的余光，带着一股凛冽的锋芒，让那几个男兵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听见了？”高个子下意识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闪躲。
“听见又怎样？”黑瘦男兵强撑着挺直腰板，故意提高音量，“我说的是事实！”
沈栀意没回头，她只是弯腰，慢条斯理地系紧了作训鞋的鞋带，指尖划过鞋带扣时，力道沉稳。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障碍区终点处的计时器。
那是武钢用来记录训练成绩的电子屏，此刻显示着上一组的最好成绩：2分17秒。
这个成绩，在兽营新兵里算得上拔尖，可在沈栀意眼里不值一提。
她走到起点线旁的值班教官面前，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报告！新兵一班副班长沈栀意，申请进行障碍训练考核！”
教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沈栀意你刚出院，医生不是说让你……”
“医生说我完全康复，各项指标达标。”沈栀意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医疗处的证明。”
她递上出院证明，教官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光，最终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那几个男兵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干脆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摆明了要看好戏。
沈栀意走到起点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四百米障碍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发力技巧，每一次呼吸节奏，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血里。
失忆前，她的最好成绩是2分20秒，而现在她要做的，是打破它。
哨声划破长空。
沈栀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线，脚下带起一阵风。
第一步，三步桩。
她脚尖轻点桩面，身体几乎悬空掠过，落地时重心丝毫不乱，已经箭步冲过十米距离。
第二步，壕沟。
她没有丝毫减速，直接纵身跃起，双手撑住对岸边缘，腰腹发力猛地一旋。
只见她整个人像体操运动员般轻盈翻落，落地瞬间就已蹬地前冲。
第三步，矮墙。
沈栀意同样没有停顿，侧身腾跃的同时单手撑墙借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沈栀意在落地时调整好重心，毫不停歇地冲向下一处障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拖沓。
她的呼吸节奏稳定得可怕，眼神专注而锐利，每一个发力点都精准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仿佛不是在进行高强度训练，而是在享受一场与障碍的博弈。
训练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在其他区域训练的战士们，也纷纷停下动作围了过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在障碍间飞掠的身影，连手里的装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这……这是刚出院的人？”有人喃喃自语，满眼的不敢置信。
“太快了……比向班长的纪录还快吧？”
“你看她的呼吸！全程一点没乱！这体力，太变态了！”
那几个先前大放厥词的男兵，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慌乱。
沈栀意已经冲过半程，深坑、高板、云梯、独木桥……每一个障碍在她脚下都如同平地。
她的动作不仅快，而且极具观赏性，那种流畅的美感，是无数次生死训练淬炼出的本能，是刻进骨子里的军人素养。
最后一百米，低桩铁丝网。
通常到这里，战士们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只能匍匐前进，动作迟缓笨重。
但沈栀意没有，只见她在距离铁丝网五米处突然加速，双腿发力猛地向前扑出。
不是匍匐，是高速翻滚！
她的身体贴着地面快速旋转，像一只灵活的穿山甲，在铁丝网下穿梭而过。
沙土飞扬，作训服与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响，却丝毫没影响她的速度。
当沈栀意从铁丝网另一侧钻出，猛地站直身体时，计时器上的数字正好跳到2分13秒。
训练场陷入一片死寂。
三秒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破纪录了！全营新纪录！”
“我的天！2分13秒！比向班长还快四秒！”
“沈副班太牛了！谁说女兵不行的？站出来！”
沈栀意站在终点线，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的呼吸终于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作训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正午的太阳，锋芒毕露。
只见她转身，朝着那几个已经石化的男兵走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步声落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
走到他们面前时她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听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众人耳朵里。
“有人觉得女兵不该进兽营？有人觉得我拖后腿？”
没人敢说话，那几个男兵的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栀意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她眼神里的锋芒，锐利得能割开空气。
只听沈栀意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的说道，“没关系。不服气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格斗、射击、泅渡、跳伞……随便你们挑，我奉陪到底。”
训练场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和她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沉默的宣告。
几秒后沈栀意转身，朝着训练场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对了，刚才的成绩，是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跑的。等过两天彻底恢复了，咱们再好好比比。”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如松，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战士。
而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台上，武钢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还行。”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把本事丢光。”
站在他旁边的龙百川忍不住笑了，摇着头道。
“岂止是没丢光，我看是更精进了。那丫头，憋着一股劲呢。”
武钢又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瞬间变得严肃。
“集合。有紧急任务。”
紧急海岸巡逻任务是在半小时后下达的。
情报显示，一艘疑似走私船只正从公海方向靠近领海线，航向直指兽营防区的一段偏僻海岸，行踪十分可疑。
海军指挥部命令兽营立即派出巡逻艇拦截，必要时可强行登船检查。
“对方可能携带防身武器，人数不明，有抗拒检查的倾向。”武钢站在简报室的海图前，手里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一处海域上。
“我们的任务是拦截、登船、控制。记住，这不是演习，是实战任务。
如果遭遇抵抗，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但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向羽和沈栀意，语气郑重。
“向羽，你带一队，驾驶一号艇从正面接近，吸引对方注意力。
沈栀意，你带二队，驾驶二号艇从侧翼包抄，切断对方逃窜路线。两艘巡逻艇，同步行动，互为支援。”
“是！”两人齐声应下，声音铿锵有力。
“还有……”武钢顿了一下，他那锐利得如同鹰眼一般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看穿似的。
接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记住，你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我们整个海军陆战队！
所以，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明白吗？”
战士们齐刷刷的高声回答“明白！”
十分钟后，两艘高速巡逻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海湾，划破午后平静的海面，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
沈栀意站在二号艇的艇艏，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
她举起望远镜，眯着眼睛观察着前方海域。
阳光很烈，海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能见度不算太好。
耳机里传来向羽沉稳的声音，“一号艇报告，雷达显示目标在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五海里，航速十五节，正在缓慢转向。”
“二号艇收到。”沈栀意迅速回应，手指在海图上快速划过。
“建议从东南方向迂回，利用太阳反光干扰对方视线，打乱他们的判断。”
“同意。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情况。”
两艘巡逻艇立刻分开，像两只默契十足的海鹰，朝着目标船只包抄而去。
沈栀意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艇上的队员、王博、刘江、李猛，还有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兵。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表情严肃，眼神里透着临战前的紧张和兴奋。
“都检查一下装备，登船梯和钩索务必固定牢固。”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利落。
“登船时按照预案行动，王博、刘江跟我突前，负责清理甲板。
李猛你带一人负责掩护，压制对方火力。你们两个……”
她指向两名老兵，“登船后第一时间控制驾驶舱，切断对方动力系统。”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
巡逻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悄无声息地绕到目标船只的东南侧。
果然，这个角度的阳光直射对方驾驶舱舷窗，刺目的光线足以干扰船员的视线，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二号艇的位置。
距离缩短至三海里时，已经能清晰看见那艘船的轮廓。
那是一艘改装过的中型渔船，船身斑驳，吃水线却异常深，显然装载了大量货物。
“对方加速了，航速提升至十八节，有逃窜迹象。”向羽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冷意，“他们发现我们了。”
“追。”沈栀意言简意赅，抬手拍了拍驾驶舱的舱门，“全速前进！”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巡逻艇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海浪疯狂拍打着艇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众人的作训服。
沈栀意蹲在艇艏，一手紧紧抓着护栏，一手举着望远镜，眼睛死死盯着那艘渔船，一刻也不敢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