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沙尘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沈栀意睁开眼睛时,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应急灯的光已经黯淡,但足够让她看清帐篷内壁上覆着的那层均匀细密的沙,就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整夜的面粉。
风还在呼啸,却比昨夜弱了一些。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她身上那件作战服早已被体温烘干,可布料里嵌满了沙粒,摩擦皮肤时带来粗糙的触感,硌得人有些难受。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向羽压低的声音,沉稳得像戈壁上的岩石。
“都醒了?严教官有任务。”
沈栀意迅速收拾好睡袋,抓起战术背包钻出帐篷。
戈壁的早晨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昨夜的沙暴虽然减弱,天空却依旧被灰黄色的沙尘笼罩,能见度不足百米。
营地边缘严铁背对着风站着,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地图和坐标点。
“睡得不错?”严铁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一如既往的硬邦邦。
没人回答。
队员们都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的模样,显然还没从昨夜的风沙里缓过劲。
“看来还行。”严铁自顾自地接话,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那正好,今天活动活动筋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沙尘的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昨夜沙暴,基地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三十公里外,三号补给点还有一批物资——药品、电池、备用通讯器材。
你们的任务:前往补给点,把物资运回来。”
王博忍不住小声嘟囔,“三十公里……来回六十公里,还顶着这鬼天气?”
严铁的耳朵尖得很,当即扫过去一眼。
“嫌远?那就跑快点。任务要求:中午十二点前出发,下午六点前返回。
全程模拟实战环境,途中会有‘敌军’随机伏击。而且……”
他顿了顿随即目光投向远处灰黄的天际,语气沉了几分。
“气象预报,下午三点左右,第二波沙暴会到。风力比昨夜更强。你们必须在沙暴来临前,回到基地。”
现场一片死寂。
三十公里戈壁路,敌军伏击,沙暴倒计时,六个小时往返。
这哪里是训练,分明是玩命。
但严铁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现在分组。第一小队、第六小队,各自为战。哪队先完成任务,哪队加分。哪队失败,全队淘汰。”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接插进众人紧绷的神经里。
沈栀意和向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场任务,远比想象的更凶险。
“还有一个问题。”严铁补充道,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几辆涂着迷彩的越野车。
“基地能用的越野车只有三辆。每辆车最多载四人。所以……”
他指了指那几辆车,“你们两队,各出两人,合乘一辆车。剩下的人,坐另外两辆。抽签决定。”
“什么?”袁野第一个跳起来,嗓门洪亮,“跟他们坐一辆车?那敢情好啊,路上正好切磋切磋!”
严铁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反正都是模拟交战,打不死人。”
袁野嘿嘿一笑,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半点不服气的意思都没有。
抽签的过程很简单。严铁准备了六个纸团,三个写着“车一”,三个写着“车二”。
沈栀意、向羽、袁野、秦风作为队长副队长必须抽,剩下两个名额由各自队员抽。
沈栀意展开手里的纸团,上面是“车一”。
她抬头,正好看见向羽也展开了纸团,好巧也是“车一”。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哟嚯!”袁野凑过来一看,当即拍着大腿乐了,“缘分啊!你俩坐一辆车!那我跟老秦……”
他展开自己的纸团又看了看秦风的,咧嘴笑得更欢了。
“得,咱俩也是‘车一’!四巨头凑一车,这路上指定热闹!”
这结果一出,两队队员都忍不住哄笑起来。王博拍着刘江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完了完了,这路上不得被袁哥和沈栀意的斗嘴给笑死?”
刘江也笑的很开心,“笑死是小事,我怕他们俩聊着聊着,就把开车的事儿给忘了!”
赵凯小声对孙磊说,“我赌一百块,车开出去没多远,袁野就得被沈栀意怼得说不出话。”
孙磊想了想,认真点头,“我赌五十,向羽一句话就能噎住他。”
严铁对这场面视若无睹,只是冷冷地催促,“抓紧时间。三分钟后出发。”
越野车在戈壁上颠簸前行时,沈栀意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度秒如年”。
她坐在驾驶座,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副驾驶是向羽,后座是袁野和秦风。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氛围,不是剑拔弩张的沉默,而是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平静。
车窗外,戈壁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
灰黄的天,灰黄的地,偶尔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在风沙中瑟瑟发抖,像是这片荒芜之地最后的倔强。
能见度依然不好,风卷着细沙拍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艰难地左右摆动,刮出一道道清晰的扇形却很快又被新的沙尘覆盖。
“开快点。”向羽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按这个速度,到补给点就得两个小时,返程来不及。”
沈栀意没说话,只是脚下轻轻一踩,深了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稳稳提了上来。
后座的袁野啧了一声,手肘撑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
“稳着点啊沈妞妞,咱这车可是拉着补给的命根子,别颠坏了。”
“放心。”沈栀意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就你这小身板,颠不坏你。”
“嘿!”袁野立刻坐直了身子,拍着胸脯嚷嚷,“本帅哥这叫精悍!你懂不懂什么叫特种兵的标准体型?人家我们婷婷可喜欢了!”
“懂啊。”沈栀意勾了勾唇角,“不就是吃得多、跑得快、嘴还贫的体型嘛。”
袁野被噎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你这叫人身攻击啊!我要向严骆驼举报你!”
“去吧。”沈栀意不以为意,“大骆驼忙着琢磨怎么折腾我们呢,他可没空理你。”
两人你来我往斗着嘴,语气里全是熟稔的玩笑,半点火药味都没有。
秦风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向羽则转头看了沈栀意一眼,眼底的温柔像被风沙掩盖的甘泉。
“前面,”向羽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斗嘴,手指指向挡风玻璃右前方,“地形开始变化了。可能有峡谷。”
沈栀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平坦的戈壁开始出现起伏,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缝。
那是风化形成的峡谷,地势险要,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她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同时按下了车内的通讯按钮,声音瞬间变得严肃。
“所有车辆注意,前方进入峡谷区域,提高警惕。”
耳机里传来其他两辆车的回答,袁野和秦风也停止了闲聊,各自检查起武器装备,脸上的神情都沉了下来。
车驶入峡谷入口时,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岩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度明显降了下来,风在岩壁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野兽在低吼。
沈栀意全神贯注地驾驶着,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岩壁的阴影处,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的手很稳,方向盘在她手中微微调整,让车辆始终保持在峡谷中央最安全的位置。
就在这时……
“砰!”一声震耳的模拟炮响,突然从右侧岩壁上方传来!
几乎同时,沈栀意的脚已经死死踩住刹车,双手猛打方向盘!
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轮胎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车还没停稳,右侧岩壁上就爆开一团红色烟雾。
那是模拟炮弹的落点,如果刚才没躲开,这辆车现在已经“报废”了。
“左侧也有!”向羽低吼一声,话音未落,已经摇下车窗,架起了模拟步枪。
沈栀意反应极快,一脚油门下去,车再次猛地冲出去。
她不再走直线,而是开始走“之”字型路线,让车辆成为难以被瞄准的移动靶。
左侧岩壁上果然冒出了几个人影,手里的模拟枪喷出一道道刺眼的激光束。
光束打在车身上,爆起一团团彩色烟雾,黄色的是轻伤,红色的是重伤。
“王博!刘江!压制左侧!”沈栀意对着通讯器大喊,声音冷静得可怕。
后面两辆车也及时赶到,车上的队员立刻开火还击。
一时间,激光束在峡谷里交错飞舞,模拟爆鸣声、队员的呼喊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成一片,硝烟味弥漫在干燥的空气里。
但伏击者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占据了高处优势,火力压制得异常凶猛。
第三辆车的一个轮胎被激光打中,模拟“爆胎”,车速立刻慢了下来陷入了被动。
“不能停!”向羽一边扣动扳机精准点射,一边大喊,“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沈栀意咬紧牙关,手心沁出了汗。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三辆车已经落后,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而前方的路……
“前面有路障!”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大喊。
果然,峡谷前方五十米处,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被推到了路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岩石块头极大,越野车根本不可能撞开。
“冲不过去。”秦风在后座快速判断,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岩石太大,硬闯只会让车陷进去。”
“那就下车!”袁野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一把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徒步突破!清掉这帮孙子的伏击点!”
沈栀意没说话,脚下却再次踩下油门,非但没减速,反而加快了车速。
袁野愣了一下,“沈妞妞你疯了?想撞过去?”
“坐稳了!”沈栀意只说了三个字,目光死死盯着路障和左侧岩壁之间的缝隙。
那道缝隙不足三米宽,旁边就是陡峭的岩壁,稍不注意就会撞上去。
向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刻喊道,“系紧安全带!”
袁野和秦风对视一眼,迅速系紧安全带,握紧了手边的扶手。
沈栀意盯着眼前的路,突然心里涌上一股兴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