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黑风口的戈壁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才驶回集训基地。
晨光中的基地寂静得反常。
没有往日震耳欲聋的训练口号声,没有装备碰撞的金属脆响,甚至连巡逻哨兵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栀意透过车窗看去,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沙尘掠过障碍场卷起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土黄色弧线。
车停在基地深处的独立区域、这里以前是完全封闭的禁区,沈栀意从未踏足过。
几栋灰色的单层建筑呈环形分布,中央是个小型的直升机起降坪,地面上的轮胎印清晰可见,显然经常有飞行器起降。
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识,窗户用的是单向防弹玻璃,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细节。
“下车。”严铁率先推开车门,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跟下来。
袁野的腿伤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赵旭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却被他嫌弃地甩开。
“撒手!老子还没废到要人扶的地步!”赵旭也不恼,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以防他一个趔趄栽倒。
向羽的左臂垂在身侧,血已经止住了,但作战服袖子从肩部到手腕完全被血浸透,呈现出暗褐色的硬块一看便知伤势不轻。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带着两名护士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医疗箱,什么也没问,直接开始检查伤势。
军医老李是基地出了名的“铁手神医”,手法精准狠辣,处理伤口从不拖泥带水。
“先处理伤口。其他事等你们缓过来再说。”严铁指了指最近的那栋建筑。
“这三天,这里是你们的专属休整区。医疗室在左侧,补给库在右侧,战术分析室在二楼。
食物会定时送来,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扫过四人。
“对了,通讯设备全部上交。这三天你们只需要做三件事:疗伤、补充体力、准备下一场硬仗。”
护士手脚麻利地收走了所有人的对讲机和战术终端。
沈栀意犹豫了一下,将那个微型存储器也交了出去。
心里默默想着反正重要数据她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这个存储器不过是个备份。
医疗室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香。
沈栀意和向羽被安排在相邻的床位,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浅蓝色的布帘。
军医老李亲自处理向羽的伤口,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绽开的皮肉,动作娴熟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肌腱有撕裂,但没断。骨头没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老李边缝合边沉声说道,针线在皮肉间穿梭的动作干脆利落。
“但你得让它长结实了。这次要是再崩开,会留永久性损伤,以后想端枪都难。”
向羽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的汗珠一颗颗滚落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显然是在强忍着剧痛。
只见他的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看向隔壁床的沈栀意,眼神里满是关切。
她正自己处理手臂上的擦伤,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
护士想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话虽这么说,沈栀意心里清楚,这次和兽营时不一样。
兽营的伤是训练留下的,疼在身上,却暖在心里,因为那是成长的印记。
这次的伤,是真正的生死搏杀留下的。
子弹擦过耳边时的灼热感,匕首刺来时的凛冽寒光,还有李副手被围堵时那绝望又疯狂的眼神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
这些画面会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在脑子里重放,挥之不去。
“好了。”老李剪断缝合线,给向羽的左臂缠上厚厚的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
“三天内这只手别用力,按时吃药,每天换药。”
老李又走到沈栀意的床边,检查了她手臂上的擦伤和身上的磕碰伤,确认都是皮外伤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
临走前他特意说,“门从外面反锁了,这是规定。但里面有呼叫铃,需要什么按铃就行,随叫随到。”
门关上,落锁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刺耳。
突然的安静让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沈栀意靠在床头,掀开幕布的一角,看向隔壁床的向羽。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深沉的温柔。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在兽营时,虽然训练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好歹有短暂的休息日。
两人会一起去海边散步,听海浪拍打着礁石,看海鸥在天空盘旋。
也会在训练场的角落分享一包压缩饼干,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格外香甜。
那些偷偷挤出来的时光,像砂砾里的珍珠,珍贵得让人舍不得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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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参加这个为期三个月的魔鬼集训后,连那样短暂的时光都成了奢望。
每天都在高强度的训练、考核、对抗中度过,神经时刻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睡觉时都要保持警惕,生怕半夜突然响起紧急集合的哨声。
偶尔的目光交汇,短暂的战术配合,已经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流。
现在突然被关在这个安静的医疗室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反而有些不适应。
“疼吗?”沈栀意轻声问,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臂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向羽摇摇头,顿了顿,又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
这罕见的坦诚让沈栀意心里一软。
只见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他床边很自然地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
向羽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据枪磨出的硬茧,粗糙的触感却让人无比心安。
“在黑风口,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轻声问道。
“那份心理档案里,分析你的行为模式有一条:在极端压力下,你会选择最危险但最直接的路。”
向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
“所以我猜,如果真的有线索指向内鬼,你一定会去追查到底。
而黑风口是附近地形最复杂、最适合设伏的地方,你去那里的概率最大。”
沈栀意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
“所以你早就破译了那份文件?我还以为你拿到解码器后,没来得及看。”
“秦风给了解码器的升级版,破解速度很快。”向羽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认真,“但我没看完。关于你的部分……我看不下去。”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沈栀意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份心理档案太详细了,详细到像有人在用显微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连她下意识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被记录在案,分析得淋漓尽致。
那些“潜在不稳定因素”“超越训练水平的本能反应”的评语,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别担心。”她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我没事。不管他们怎么分析,我还是我。”
“我知道。”向羽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不管档案里写什么,你都是沈栀意。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栀意感觉眼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蕴含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感谢他的无条件信任,心疼他的伤势,还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与不安。
向羽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虽然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斜射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彼此身上硝烟与血汗混合的气息。
这味道不好闻,却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心安。
许久,沈栀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等这次集训结束,我们回兽营好好看看海吧!”
这不是一个明确的约定,却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承诺他们会一起活下来,一起走出这片茫茫戈壁,一起回到那个有海风吹拂的地方。
向羽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好。”
另一边,袁野和赵旭的“休整”,完全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两人的病房在另一栋建筑,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严铁的刻意安排,他们被分在了同一间病房。
袁野的腿伤需要卧床静养,赵旭手臂的刀伤也需要避免用力,但这两个人显然都不是能安静下来的主。
刚安顿好没半个小时,病房里就响起了激烈的争论声。
“所以我说,当时你就该往左滚,躲开那发子弹!”袁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从补给库“顺”来的压缩饼干。
他一边嘎嘣嘎嘣地啃着,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倒好,偏偏往右滚,正好撞上第二个狙击点的射界!
要不是沈妞妞吸引了火力,你早‘阵亡’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严骆驼交代!”
赵旭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我往左滚,就掉进流沙坑了。你是想让我被流沙活活淹埋,还是被狙击手一枪爆头?”
“那你可以往前扑啊!扑倒之后连续翻滚,利用地形掩护自己,这是新兵都懂的战术动作!”
袁野梗着脖子反驳,嘴里的压缩饼干渣喷了一地。
“我手臂受伤,用不上力,怎么连续翻滚?你以为我是杂技团的小丑,能在地上滚出花来?”
赵旭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
“那就后撤!后撤懂不懂?战术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袁野拍着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后撤路线被敌人的火力封锁了,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没看见那边的沙尘都被子弹打得乱飞?”赵旭挑眉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黑风口的战术细节吵到矿坑演练的失误,从赵旭的强攻风格吵到袁野的莽撞突进。
二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星子横飞,差点没把病房的屋顶掀翻。
最后连守在外面的勤务兵都忍不住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两位班长……需要帮忙吗?要不要给你们倒杯水?”
“不需要!”两人异口同声地吼道,声音洪亮得吓了勤务兵一跳。
勤务兵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头缩回去,心里默默嘀咕。
这两位大佬,果然名不虚传,连吵架都这么有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