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矶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江边的风一吹，那股子混著血味和腐烂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几天都散不掉。
滩头上，埋锅造饭的烟火气都压不住它。
常遇春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著暗红的血渍，可他人却精神得吓人，像头刚进完食的老虎，在临时营地里走来走去，嗓门比平时还大。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采石矶一下，咱这脚后跟就算站稳了！下一个，就是太平府！”
手底下那些残存的老兵，还有新补进来的兵油子，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甚至有点怕。
那天滩头血战，常阎王一个人拿斧头劈碎七八个狗鞑子的场面，太瘆人了。
蓝玉跟在他屁股后头，腰杆挺得笔直，经历了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脸上那点少年稚气褪去了不少，眼神里多了种硬邦邦的东西，看人时带着点审视和倨傲。
觉得自己也是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了。
常遇霖看着他哥和蓝玉，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凑到常遇春身边，压低声音：“哥，太平府怕是比采石矶还难啃。
元军吃了亏，肯定严防死守。咱是不是稳著点来？”
常遇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差点抡到常遇霖脸上。
“稳？稳个屁！打仗就得趁他病，要他命！咱现在气势正盛，一鼓作气捅过去，准没错！”
斜睨了一眼弟弟，“你小子，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胆子放大点！”
常遇霖被他噎得没话说。他知道他哥这性子，劝是劝不住的。
历史上，太平府之战明军确实是赢了，但过程绝对不轻松。他
不能再像采石矶那样，只能在江对岸干看着，提心吊胆。
晚上，朱元璋升帐议事。
大帐里灯火通明，将领们个个脸上都带着采石矶胜利后的亢奋。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平静，但眼神比平时亮。
“采石矶拿下了，是好开头。可前面，太平府挡着路。怎么打，都说说。”
汤和第一个跳出来，扯著嗓子：“元帅！没啥好说的，接着打！让常疯子还打头阵，咱后面跟着，一口气把太平府给他娘端了！”
徐达沉稳些，指著粗糙的舆图：“太平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
需分兵牵制，再寻机破城。”
常遇春一听“打头阵”，眼睛就放了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元帅！这先锋还得是咱！采石矶咱能撕开口子，太平府也一样！不给咱当先锋，咱可不干！”
众将一阵哄笑，气氛热烈。
常遇霖站在帐角，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必须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有点突兀：
“元帅，各位将军，咱咱有个想法。”
帐子里静了一下，目光都落到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汤和咧咧嘴：“常小二，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常遇春也皱眉看着他，觉得弟弟有点不懂规矩。
常遇霖强迫自己镇定，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能直接反对他哥，得换个说法。
“咱不是怕死。是想着，太平府城坚，光靠弟兄们拿命填，不值当。
咱咱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
朱元璋来了点兴趣，抬抬下巴：“说下去。”
“元军新败，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
咱能不能先围起来，断他粮道，耗他一阵？
或者，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路子，比如城里有没有对元廷不满的？
能不能劝降？再不济，探探有没有城墙老旧，或者排水暗渠啥的，能摸进去的地方？” 常遇霖把自己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时代条件的办法都倒了出来，他知道直接说我知道历史走向是找死，只能迂回。
李善长捋著胡须，微微点头：“围城疲敌，攻心为上，此乃正法。
遇霖小哥，倒是读了些书？”
常遇春却不耐烦了：“哎呀！搞那么麻烦干啥？围城？那得围到猴年马月？劝降？元狗能听你的？
有那功夫，咱早就砍进去了！元帅，别听这小子瞎咧咧，他就是没见识过咱破城的厉害！”
徐达看了看常遇霖，又看了看常遇春，对朱元璋道：“元帅，遇霖所言，也有些道理。强攻与智取，可并行。”
朱元璋手指敲著桌面，半晌，开了口：“遇春勇锐，可为先锋，先行至太平府下，震慑敌军，摸清虚实。
徐达、汤和，各部跟进，围而不打，看看风声。至于劝降、探路也可一试。”
这算是折中了。常遇春得了先锋将令，心满意足，得意地瞟了弟弟一眼。
常遇霖却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不计代价地强攻，就有操作空间。
散帐后，常遇春搂着常遇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行啊小子，都敢在元帅面前放屁了！不过没啥用！打仗，还得靠这个！”他晃了晃醋钵大的拳头。
“哥，这次去打太平，带上咱吧。”常遇霖看着他哥的眼睛，认真地说。
“又来了？”常遇春眉头一拧，“太平府比采石矶还险，你去干啥？拖后腿？”
“咱不拖后腿！”常遇霖争辩，“咱现在也是亲卫营总旗，能骑马，会使刀！咱咱能帮你看着点蓝玉！
那小子刚见完血，容易上头！再说了，咱读过点书，万一万一真有用得上咱那点‘想法’的时候呢？”
他把蓝玉搬了出来。常遇春果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一脸跃跃欲试的蓝玉。
这小子确实是个愣头青，需要人看着点。
常遇霖趁热打铁：“哥，咱保证，绝不乱跑，就跟在你中军，行不？让赵胜叔他们看着咱！”
常遇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看穿，最后烦躁地摆摆手：“行行行！老子算服了你了！
要去就去！但给你小子立下军令状！一切听老子号令！敢擅自行动，腿给你打断！听到没？”
“听到了！谢谢哥！”常遇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终于能参与到前线，而不是只能被动等待消息。
他知道，太平府就是个大绞盘。他这点微末的力量，可能改变不了大局，但他必须去。
至少，要看着他哥，看着蓝玉，在历史的洪流里，尽量别被卷到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去。
他回到自己那小帐篷，默默检查著腰刀和弓矢。
赵胜悄无声息地摸进来，低声道：“二爷，都安排好了，挑了五个机灵又靠得住的老兄弟，家伙也都检查过了。”
常遇霖点点头，眼神坚定。
“赵叔，这回去太平，眼睛放亮些。
咱可能得干点不一样的。”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赵胜没多问，只是重重点头：“二爷放心，咱这条命，是您和常老大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您指哪儿，咱打哪儿！”
第二天，大军开拔。常遇春带着他的先锋营，意气风发地走在前头。
常遇霖和赵胜几人，穿着普通的号衣，混在队伍中间。
蓝玉骑着匹马，跟在常遇春侧后方，时不时回头，用一种混合著好奇和不屑的眼神瞟一眼常遇霖，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二哥，为啥非要跟来遭这份罪。
常遇霖没理会他的目光，只是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和远处隐约浮现的太平府城廓。
那里，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他，这次不再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