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府城下,三天了。
明军大营像个慢慢收紧的套索,死死箍在城外。
可城里那头老乌龟,愣是缩著脖子,一点动静没有。
别说叫阵了,连个敢在城头上露脸放屁的元将都找不着。
常遇春的耐心,眼瞅著就跟快烧干的灯油似的,见了底。
“他娘的!缩头乌龟!属王八的!”
他在中军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震得案几上的水碗直晃悠。
“咱的刀都磨快了,就等著砍脑袋!他们倒好,当起闺女躲绣楼了!”
汤和也烦躁地挠著头皮:“是啊,元帅让咱围而不打,可这天天干耗著,粮食一天天少,弟兄们心里也发毛啊!”
徐达盯着舆图,眉头拧成了疙瘩:“也先帖木儿这是打定主意死守,耗咱们的锐气和粮草。不能这么下去。”
常遇霖站在帐边,没吭声。
他知道,历史的惯性快压不住了。
他哥这暴脾气,能忍三天已经是极限。
他之前让赵胜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那模糊的念头,得赶紧找个机会说出来。
“报——”一个哨探连滚爬爬冲进大帐,浑身是土,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将军!西西边发现一队元军骑兵,人数不多,二三十骑,押著十几辆大车,看着像是从北面山里出来的,往西门方向来了!”
“粮队?!”
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肉。
“他娘的,总算让老子逮著了!传令!点齐五百骑兵,跟老子去截了它!”
“遇春!小心有诈!”徐达急忙劝阻。
“诈个屁!”常遇春已经抄起了他的大砍刀,“二三十骑护着的粮队,就算是饵,老子也一口吞了!
正好煞煞城里元狗的威风!汤和,你带人给老子压阵!”
他风风火火就往外冲,走到门口,猛地停下,回头指著常遇霖和蓝玉:“你!还有你!老老实实待在营里,敢跟来,腿打断!” 说完也不等回应,带着亲兵就冲了出去。
蓝玉急得直跺脚,眼巴巴看着常遇春带人走远,满脸不甘。
常遇霖心里却是一动。
粮队?西边?他猛地想起赵胜前天探查回来的消息——西边那段修补过的城墙!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一把拉过还在那生闷气的蓝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愣著了!想立功不?”
蓝玉一愣:“咋立?”
“哥去截粮队,城里元狗注意力肯定被吸引过去!这是个机会!”
常遇霖眼神发光。
“赵叔说西城墙有段是后补的,砖缝大!
咱俩带几个好手,趁这机会摸过去,贴近了看看!
万一能找到攀上去的法子,或者找到排水暗渠的入口,就是大功一件!”
蓝玉眼睛也亮了,但还有顾虑:“姐夫不让咱去”
“等功立下了,他夸你还来不及!”常遇霖蛊惑道,“咋样?敢不敢?就带赵叔他们几个,快去快回!”
年轻人哪经得起这种激将和诱惑,蓝玉一咬牙:“有啥不敢!走!”
两人悄悄溜出大营,找到赵胜和另外四个身手利落的老兵。
常遇霖简单一说,赵胜几人虽然觉得冒险,但见常遇霖主意已定,也只能听从。
七个人,没骑马,借着黄昏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朝着太平府西城墙摸去。
越靠近城墙,心跳得越快。护城河浑浊的水汽扑面而来,城头上偶尔传来元兵模糊的交谈声,都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趴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土沟里,远远望着那段颜色略新的城墙。
“二爷,你看,就那段!”赵胜指著前方百十步外,“砖缝是不是比别处宽点?”
常遇霖眯着眼仔细看。确实,那段城墙的砖石颜色深浅不一,砌缝的灰泥也显得新些,缝隙明显比旁边老旧城墙要大。
而且,墙根下杂草格外茂盛,几乎快挨到护城河岸。
“像是年久失修塌过,后来匆忙补上的。”常遇霖低语,“走,再靠近点,看看墙根有没有狗洞或者水渠口子。”
几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利用一切遮蔽物,缓缓向前蠕动。
泥土的腥味和腐烂草叶的味道钻进鼻子。每一下心跳都如同擂鼓。
离城墙还有五十步三十步
已经能清晰看到墙砖上的苔藓和裂缝。城头上元兵走动的脚步声,盔甲摩擦声,甚至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常遇霖额头渗出冷汗,示意众人停下,隐藏在及腰深的荒草里。
他仔细观察著墙根与护城河相接的地方。
突然,他目光一凝!在那茂密的水草和乱石掩盖下,靠近那段修补城墙的根部,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半浸在水里的黑洞!水流到那里,打着旋儿往里灌!
“暗渠!”常遇霖心头狂跳!这很可能就是排城内积水的暗道!
他正想再凑近点看个究竟。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城头射下,擦著常遇霖头顶的草尖飞过,深深扎进他们身后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抖!
“下面有人!”城头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暴露了!快撤!”赵胜反应极快,一把拉起常遇霖。
“他娘的!被发现了!”蓝玉又惊又怒,下意识就想抽刀。
“别拔刀!跑!”常遇霖低吼,这个时候对抗就是找死!
七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从草丛里窜起来,玩命地往回跑!
“敌袭!放箭!放箭!”城头上顿时炸了锅!
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噗噗噗地钉在他们刚刚藏身的地方,钉进他们脚后的泥土里!
“啊!”一声惨叫,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兵大腿中箭,扑倒在地。
“老六!”赵胜眼睛红了,想回去拉。
“别管!快跑!”常遇霖死死拽住他,他知道,停下就是一起死。
战争的血腥和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拼命狂奔,箭矢在耳边呼啸。蓝玉跑得最快,脸色煞白,之前的兴奋早就被恐惧取代。
好不容易跑出弓箭射程,躲进一片小树林,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回头看,那个中箭的老兵已经没了动静,城头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老六折了”赵胜一拳砸在地上,眼眶泛红。
常遇霖靠着树干,浑身脱力,后背全是冷汗。
冒险失败了,还折了个弟兄。
但他脑海里,那个黑洞洞的、水流涌入的暗渠口,却无比清晰。
这条路,或许真的能通进去!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里隐隐传来马蹄和喊杀声。
他哥截粮队的战斗,不知道怎么样了。
夜色渐浓,太平府依旧沉默。但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