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这一倒，就是三天。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人没死，算是捡回条命，可那模样也够呛。
左胳膊差点被卸下来，深可见骨，
大夫用了不知多少金疮药才勉强止住血，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
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最险的一刀擦著脖子过去，
再偏半寸，常阎王就得真去阎王殿报到了。
人是醒了，可那脾气，比受伤前更爆裂十倍。
像个一点就著的火药桶，躺在营帐里骂娘，
从也先帖木儿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徐达救援来迟，
连送饭的亲兵动作慢了点，都被他吼得连滚爬爬。
“狗日的！等老子好了，非扒了也先那杂碎的皮！”
常遇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蓝氏守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著稀粥，一句话不敢多说。
常遇霖看着他哥这模样，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知道，他哥不是怕疼，是憋屈，是那股子差点阴沟里翻船的后怕和滔天怒火没处发泄。
“哥，你先养好伤再说。”常遇霖低声劝道。
“养伤？老子躺得住吗！”
常遇春猛地一挥没受伤的右手，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溅了蓝氏一身。
“城里那帮龟孙，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老子呢！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血红的眼睛瞪着帐篷顶，
像是要把它瞪穿，直看到太平府里去。
常遇霖默默收拾著碎片，没再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出了兄长营帐，外面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营里的气氛也低迷得很。
西郊那一仗，损失了四百多精锐老卒，对士气打击太大了。
现在士卒们看向太平府城墙的眼神，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
蓝玉蹲在帐外不远处，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没了之前的跳脱，整个人沉默了不少。
西郊血战和前夜的惊魂，显然让这个半大少年迅速褪去了不少稚气。
“看见徐将军和汤将军了吗？”常遇霖走过去问。
蓝玉头也没抬，闷声道：“在中军大帐跟李先生他们议事呢。
听说上位发火了，斥责他们用兵不当。”
常遇霖心里一紧，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朱元璋那带着濠州口音、却冰冷如铁的声音：
“死了四百多人！都是跟着咱从和州出来的老弟兄！就这么折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帐内一片死寂。
常遇霖没敢进去，站在帐外听着。
徐达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和自责：
“上位，是末将失察，未能及时识破敌军诱敌之计，
救援亦不够迅捷，请上位责罚。
汤和也跟着请罪：“上位，咱也有罪！光顾著冲杀了”
“光顾著冲杀？”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
“遇春莽撞，你们也跟着没脑子？
他是先锋，是尖刀！你们是统军大将！是脑子！尖刀折了，仗还打不打了？！”
李善长温和些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着圆场：
“上位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所幸常将军性命无虞。
当务之急，是重整士气，再图破城之策。
强攻伤亡太大，是否再行劝降，或另寻他法？”
“劝降？”
朱元璋冷哼一声，
“也先那杂种，会把咱的使者脑袋挂城墙上！另寻他法？除了拿人命填，还有啥法？”
帐内再次沉默。
常遇霖知道，机会来了。
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朗声道：“亲卫营总旗常遇霖，求见上位！”
帐内静了一下，随即传来朱元璋的声音：“进来。”
常遇霖掀帘而入，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
徐达、汤和眼神复杂，李善长则带着探究。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常遇霖：“什么事？”
常遇霖单膝跪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上位，各位将军。
咱咱或许知道一条路子，能不用弟兄们拿命硬填城墙。”
“哦？”朱元璋眉梢一挑，“你小子，又有啥鬼点子？说来听听。”
“前夜，咱带人摸到西城墙下探查”常遇霖将发现那段修补城墙和疑似暗渠入口的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遇险折损人手的细节，只强调发现了可能通往城内的水道。
“暗渠？”
汤和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
“就算有，肯定也有人守着，说不定还布了铁栅栏，不好进。”
徐达沉吟道：“若是真能通过暗渠潜入，里应外合，或可奏奇效。
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潜入之人十死无生。”
李善长捻著胡须：“此计虽险，却也是一线生机。总好过日日顿兵坚城之下，空耗钱粮士气。”
朱元璋没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常遇霖：
“你确定那是暗渠入口？不是元狗设的陷阱？”
常遇霖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抬起头，迎向朱元璋的目光，眼神尽量显得坦诚：
“上位，那洞口半浸水中，水流持续灌入，不似人工伪作。
且位置隐蔽，若非贴近极难发现。咱以为，可信其有。”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朱元璋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徐达。”
“末将在！”
“给你两天时间，
挑选五十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好手，由你亲自带队，准备火油、烟硝、短刃。常遇霖。”
“咱在！”
“你熟悉位置，由你带路。汤和。”
“咱在！”
“两日后，子时。
若见城内火起，或有信号传出，即刻率本部兵马，
猛攻西门！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把城门砸开！”
“是！”三人齐声应道。
朱元璋目光最后落在常遇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常小二，路，是你指的。
要是把徐达和五十个弟兄带进了死路你知道后果。”
常遇霖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重重磕下头去：
“咱明白！若有不测，常遇霖愿以死谢罪！”
从大帐出来，冷风一吹，常遇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把性命，连同徐达和五十个弟兄的性命，都押在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上。
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太平府。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也不再是小小的冒险。
他把自己，彻底扔进了这赌命的棋局。